河灯不是被水草缠住的。
程野下水摸了一遍,从河底提起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系在旧渡口第三根木桩上,水面上的莲灯只是记号。
木桩背面刻着三道短痕,一道长痕。
韩琛用手指摸过刻痕:“孟伯的记号。”
九年前,孟伯替粮船领航。每到陌生码头,他会在停靠处刻下船队人数与水深。三短一长代表三人、一丈水,恰好与这次失踪的人数相同。
“刻痕很新。”项启明说。
“有人知道孟伯的习惯,也知道我们认得。”
又是一条故意留下的路。
线头还系着一片旧船票,背面盖着北渡口的夜渡章。周奎拿着票去查,不到半个时辰便带回一个名字:罗百川。
罗百川四十三岁,在灯河摆渡二十年。名字听着气势不小,人却生得瘦小,一见飞龙卫便先扶住门框,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渡口的人说他怕事,也怕水。遇到风浪稍大便不肯开船,乘客骂得再凶也只是赔笑。有人拿他的名字取笑,说百川都敢叫,怎么连半河风都怕。罗百川从不还嘴,只把缆绳多检查一遍。
这样的人偏偏守着一条通往旧案深处的船。
“昨夜我没出船。”他说。
项启明看了一眼院里晾着的船篙:“篙头是湿的。”
“早上撑过。”
“渡口登记说你今日歇船。”
“我、我洗船。”
韩琛绕到屋后,看见泥地里压着两道拖船痕。罗百川昨夜不但出过船,回来时还急着把船拖进芦苇荡,连船底的水都没来得及舀净。
罗百川很快改口:“是出过一趟,只送了几个客人。”
“几个?”项启明问。
“两个。”
“两个人值得刻三道痕?”
罗百川的脸白了一层:“那不是我刻的。”
他每句话都只承认已经被看见的部分。项启明没有急着压他认罪,只让周奎把船拖回来。
船舱有三处新擦痕,像放过木箱或矮凳;船板缝里找到一小截蓝线,与余小满针线篮中的线相同。陈豆子帮鱼市杀鱼,衣袖常沾碎鳞,船尾也留着两片银鳞。
三个人确实坐过这条船。
“他们是活着下船的。”罗百川突然道。
项启明回头:“你终于记起是三个了?”
罗百川嘴唇发抖,再说不出话。
韩琛没有逼问,而是拿起船桨。桨柄下方有一圈多年前留下的刀痕,磨损已经很深,正是孟伯刻记号时习惯用的起刀方向。
“这支桨以前是谁的?”
“旧货铺买的。”
“哪一家?”
“倒、倒了。”
“掌柜叫什么?”
罗百川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韩琛把桨放回去:“孟伯用过你的船。”
院内顿时安静。
罗百川没有否认。他慢慢坐到门槛上,双手抱住头:“我只负责摆渡,从来不问人,也不问货。他们给我一张票,我就送到河心旧墩。昨晚那三个年轻人都活着,下船前还问我,到了对岸是不是真能替家里改回清白。”
“谁接走了他们?”
“一条没有灯的乌篷船。我没看清人。”
“你母亲呢?”韩琛忽然问。
罗百川猛地抬头。
屋内只有一副碗筷,灶上煨的却是适合老人吃的软粥。门边放着一根竹拐,顶端磨得光滑。这个家原本还有一个人。
“她去亲戚家了。”罗百川说。
“你母亲是九年前沉粮船上的人。”韩琛指向旧桨,“孟伯把这支桨留给她,不是留给你。你替乌灯会摆渡,是为了让他们别找她。”
罗百川眼里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嘴硬。
他十六岁时在灯河做纤夫,罗素娘从沉粮船逃回来,浑身都是伤,不敢回原籍,也不敢找官府。母子二人在一条废船里躲过整整一个冬天。后来孟伯替他们找来新户帖,又把旧桨留给罗素娘防身。
罗百川学会摆渡以后,很少离开灯河。他不是喜欢这条河,是怕母亲哪一天被人带走,自己赶不回来。
“昨夜你还是替他们开了船。”项启明说。
罗百川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槛:“我以为送过去就会放回来。他们以前也让我送过人,都回来了。”
“回来的人是真的回来,还是换了名字以后再也没让你见过?”
罗百川回答不出。
可无论项启明再问什么,他都不肯说母亲在哪里,也不肯说旧墩之后通向哪里。
离开罗家时,苏绯正在巷口等他们。
她查了城里近半个月的灯油买卖。乌灯会经手的三间货栈,一共收了四百二十斤桐油,足够把二十条小船浇透。买油的人故意分成十几次付钱,却都要求在灯河节当晚送到北岸。
“他们要放火?”周奎问。
“也可能想让所有人以为只是河灯走水。”苏绯说,“节日里几千盏灯,烧掉一条船,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项启明立即让周奎调人查封货栈。为了不惊动对方,只扣油,不抓人。
他们刚走出巷子,罗家院内忽然传来瓷碗摔碎的声音。
罗百川从门里冲出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母亲并没有去亲戚家。老人一直藏在后院地窖里,方才还在。如今地窖门大开,里面只剩一截被踩断的竹拐。地窖后壁那排腌菜缸被人挪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爬行的旧排水洞,洞口木板还是湿的。来人没有经过前院,而是从河沟下方钻了进来。
灶上的软粥旁还放着半碟切碎的咸菜,碗边有一个拇指印,说明老人被带走前正在吃饭。
门板上钉着一枚黑色灯芯,外面裹着乌灯会惯用的蜡。
灯芯下面是一句话:
**管好你的嘴。**
罗百川跪在泥地里,抓着那截竹拐,终于说出了母亲的名字。
罗素娘,九年前七舟沉粮案的船上厨娘。
在官府卷宗里,她已经死了九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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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摆渡人罗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