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河节前两日,京城连着丢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木匠铺学徒赵安生,二十一岁。收工后说去河边替亡父放灯,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回来。
第二个是替人浆洗衣物的余小满,十九岁。她出门时带了针线,说河边人多,可以顺便替游客补衣角。母亲等到半夜,只在渡口找到她的针线篮。
第三个叫陈豆子,十七岁,在鱼市帮工。他失踪前刚领到半年以来最多的一笔工钱,连铜钱都没有带走,全压在枕头下面。
三户人家住在不同的坊,彼此并不相识。唯一相同的是,失踪者最后都去过灯河,河边也都留下一盏已经点过的莲灯和一双摆放整齐的旧鞋。
京兆府最初按落水处理。灯河每年节前都有人喝酒失足,尸体快则半日、慢则三五日便会浮上来。可这一回,水面干干净净,连衣物都没捞到一片。
项启明到赵家时,赵母正拿着扫帚把围观的人往外赶。
“我儿子没有投河。他答应给东街酒楼做十二张长凳,木料钱都收了。真想死的人,不会先欠掌柜十二张凳子。”
她说得很笃定,还把儿子的刨子、墨斗和画好的尺寸图全搬出来。赵安生的床头贴着一张算账纸:做完长凳,给母亲换一副不漏雨的屋瓦;再攒三个月,买一头小毛驴。
这不是一个准备消失的人留下的日子。
余家也是一样。余小满答应第二天替邻居送洗好的被面,水缸里还泡着半缸没有漂净的衣服。陈豆子更直接,他在墙上刻了鱼市欠他的工钱,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写着:够钱买刀,自己摆摊。
三个人都没有自尽的理由。
午后,项启明与韩琛在北渡口会合。
河边正在搭灯棚,小贩把竹骨、彩纸和蜡烛堆得到处都是。来往脚印密得像一张乱网,京兆府的人已经踩过两轮,想从里面找出三名失踪者的足迹并不容易。
韩琛蹲在系船石旁,捡起一小块干硬的黄泥:“赵安生鞋底也有这个。”
“北岸浅滩的泥。”项启明道。
“他来过这里。但不是从岸边下水。”
靠近河沿的青石长满薄苔。若有人被拖下去,鞋底会蹭掉苔面;若自己失足,也会留下滑痕。三处放灯的位置都没有。
余小满的针线篮也摆得过于端正,提手朝外,剪刀压在最上面,像是特意留给家人辨认。篮底还放着两块桂花糖。她母亲说,小满每回收工都会把糖带回去给弟弟,舍不得自己吃。这一次,糖没有带回家,人却把最常用的顶针戴走了。
陈豆子的莲灯背面画着一条小鱼。鱼尾只涂了一半,因为他买灯时嫌颜料费钱,跟摊主讲价讲了很久。卖灯人记得,他离开前曾向一个戴斗笠的人问:“真能查到我祖父?”
三个人都不是临时起意来到河边。有人分别摸清了他们的家事,再用他们最在意的旧人把他们叫来。
更奇怪的是,三双遗落在岸边的旧鞋,鞋里都很干。
“他们换过鞋。”韩琛说。
项启明翻过其中一双。鞋底泥印止在岸边两步外,最后两步只有一层浅灰,像踩过干燥的船板。
“有人把船靠上来,他们自己上了船。旧鞋留在岸边,是让人以为他们落水。”
“能让三个互不相识的人自愿半夜上船,来人要么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要么说出了他们都在等的消息。”
两人分头再问家属。
赵母想起,儿子失踪前三日收到过一张修屋补助的告示;余小满听说可以替早亡的父亲补录户籍;陈豆子则告诉同伴,有人查到他祖父并非逃兵,家里能领回被扣多年的抚恤。
告示、户籍、抚恤,表面是三件事,最后都要核对旧档。
项晚晴抱着三册户籍簿赶到渡口时,额头全是汗。
“三家的户籍都改过。”她把书摊在灯摊借来的木板上,“赵安生的父亲九年前从死籍复回,余小满父亲的名字被添进沉粮船工名册,陈豆子的祖父则在同一年突然被改成逃役。改笔用的墨和第二案那批临时迁籍簿一样。”
三个人不是偶然被选中。
有人借旧案中被改过的身份,把他们一一叫到了河边。
“但为什么是现在?”项晚晴问。
韩琛看向满河尚未点燃的莲灯:“因为灯河节船多、人多。三个人混进去,像三滴水进了河。”
傍晚,第四户人家来报案。
报案的是个卖灯老汉。他的外孙没有失踪,却在自家灯摊里发现一盏不是自己做的莲灯。灯骨用的是细竹,外面糊着寻常白纸,底座却比普通河灯厚一层。
项启明拆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七个字:
**第七仓,今夜开门。**
落款处画了半尾铜鱼。
韩琛取出他们保存的半枚鱼符。鱼尾缺口与纸上的图形一模一样。
“这是请帖。”他说。
项启明把纸重新折好:“也是饵。”
“去不去?”
“去。”
“项大人明知是饵也去?”
“失踪的是三个人。”项启明道,“饵里若有一条是真的,就不能只在岸上看。”
韩琛听完,将半枚鱼符收回袖中:“这次换我提醒你,别一个人追。”
远处第一批河灯被人放入水中。数百点火光顺流而下,把河面照得像一条缓慢移动的街。
其中一盏没有随水流转弯。
它停在河心,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拴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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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河灯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