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仓的证物清点到天亮仍没有结束。
户帖共四百七十二份,空白路引八十一张,官印与私印二十六枚。白骨暂时能辨出九具,最小的一具还未完全长成。至于账页,只内仓第一排木架便装了七箱。
魏景衡提出把粮账运回户部档房。
“这里临水,方才又起过火。”他说,“潮气再重一些,墨迹会先烂。”
理由仍然合理。
项启明让人搬来两张空桌:“就在这里晾。户部派人誊录,飞龙卫逐页核对。每誊一页,两边各签一个名字。”
“七箱账,照这个速度要抄一个月。”
“九年都等过了,不差一个月。”
魏景衡看了他一会儿,点头:“依你。”
双方当场立下封存清单。粮运账由两边共同加封,假户帖、绑架文书与尸骨归入命案证物。项晚晴赶到后负责誊录,她先给每页纸编了号,又把页角缺损、墨色深浅和水渍位置一并画下来。
“只抄字不够。”她说,“将来有人换掉一页,字可以照写,破口和污迹照不回来。”
魏景衡站在旁边,温声道:“想得周全。”
项晚晴抬头看他,仍像从前一样叫了一声魏大人,手下却没有停。她曾真心相信他会替普通人挡住官场的门槛。眼下没有证据证明那份相信是错的,但她第一次将魏景衡也写进了经手人一栏。
另一边,苏绯正在审曹七。
曹七不是乌灯会首领,只管北岸三间货栈和一批水路打手。三名年轻人的假文书出自他手,罗素娘也是他带人从排水洞掳走的。桐油船、交易信和旧水门伏击,则由上面统一传令。
“谁是上面?”苏绯问。
曹七闭着眼:“我管三间货栈,连东家姓什么都没见过。你问我,我问谁?”
苏绯将三张假通知摆在他面前:“工部修屋、户部复籍、兵部撤罪。三个衙门的文书格式,你一个货栈灯头都懂?”
“有人送来的。”
“谁送的?”
“套着布袋,没露脸。”
苏绯没再问,伸手把最上面那张通知翻过来。背面的墨点洇成了一个小圆,曹七盯着它,喉结动了动。
她没有用刑,只让赵安生三人隔着屏风分别复述曹七说过的话。三份口供中,曹七都提到“上头愿意替旧案翻名”。连用词都一样,证明他拿到的不只是文书,还有一套专门诱骗死者家属的话术。
程野从曹七衣领夹层里拆出一小块封蜡。蜡面压着缺角印纹,与第七仓账页上“北苑”的私印相同。
曹七看见封蜡,终于睁开眼:“命令是从王府出来的。”
“哪座王府?”
“送信的人只说王府。我从没进过门,也没见过正主。”
京城里有封号、有府邸的宗亲不止一个。“王府”两个字足够让小吏让路、让商户闭嘴,却不足以指认任何人。
苏绯让人把口供送去第七仓。
与此同时,周奎查完了假急报。
传信的甲队差役没有撒谎。他在西廊外接到窄纸,交纸者穿丙队校尉服,腰间挂着许淮的领班木牌。那人蒙着下半张脸,只说周校尉正在追船。
西汊被扣下的两名校尉则承认,他们收到命令,要把项启明引上油船后立刻撤离。命令不是许淮当面下的,而是夹在丙队火桶清单里。
“纸从我的桌上丢,火桶由许淮经手,西汊的人又是丙队。”周奎压着怒气,“还不够拿他?”
项启明把三样证物分开放好:“能证明他的队被人利用,不能证明是他下令。现在抓,他只要说木牌丢了、清单被换了,就能把所有罪推给两个校尉。”
“那就看着他继续往外送消息?”
“先收证,再收人。”
许淮很快自己来了。
他听说丙队有人被扣,连官服都没换便赶到旧水门。面对假急报和火桶清单,他先是震惊,随后取下腰间木牌放在桌上。
“昨夜我一直带队守北岸,二十多人可以作证。备用领牌三日前失窃,我以为只是有人拿去赌钱,已经让队里暗查。”
“为何没上报?”周奎问。
“领班丢牌,轻则停职。我想先找回来。”许淮看着他,“周校尉若丢了东西,难道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追回?”
“我不会让丢掉的东西害人。”
“所以你比我适合跟着项大人。”
许淮说得坦然,甚至主动要求暂时交出丙队调令权。在没有更多证据以前,项启明只能收走木牌、限制他离开飞龙卫,不能把一个领班直接写成内鬼。
许淮离开后,韩琛从门外进来:“他说的话准备得很好。”
“像提前想过。”
“也可能只是很会替自己留路。”
项启明看向他:“你在说许淮?”
“项大人觉得呢?”
这一次周奎没有替自家大人挡回去。他把两摞封好的证物搬到韩琛面前:“东岸水路干净了。劳烦韩帮主的人把这一箱誊本送去安全处,路上我带人护送。”
韩琛看了他一眼:“周校尉现在不怕我带走?”
“正本有飞龙卫收着。你若连抄本都要偷,只能说明逍遥派最近确实穷。”
“一直不富。”
“那也别打它主意。”
周奎把箱子交给他,先转身去清点下一箱。韩琛没有催,等他把封条数完才动手。
午后,罗素娘醒了。
她先确认三名年轻人都活着,才肯看从曹七身上搜出的封蜡。老人眼睛不好,将蜡拿到窗边看了很久,又用指腹摸过印面缺口。
“我见过。”
九年前,七条粮船被引入灯河时,有个男人站在岸上指挥卸粮。那人没有穿官服,腰间却挂着同样纹样的银印。罗素娘只看见侧脸,认不出是谁,却记得所有漕运官见到他都要行礼。
“后来就是他下令凿船?”项启明问。
“他没有说凿船。”罗素娘摇头,“他说的是——船不能再回深江,人也不能带着原来的名字回去。”
一句话决定了七条船和几十个人此后的命运。
项晚晴将封蜡拓在纸上。印纹外围是一圈折枝,中央只有一个残缺的“府”字。她又拿出档房火灾中抢出的迁籍簿残页拓样,两张薄纸覆在一起,缺角、折枝与外圈弧线完全重合。
第七仓的假户籍、曹七的命令和九年前岸边那枚银印,终于落在同一个印记上。
三处印痕的缺角、折枝与弧线都能对上。曹七说命令从王府来,罗素娘也见过持印的人;但印能仿造,送信人是谁仍没查到。这印究竟属于哪座王府,或只是有人借王府的名头行事,还不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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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先收证,再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