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季安留下的半本笔记,被送进飞龙卫卷房时已经过了三更。
项晚晴打着哈欠来开门,见项启明靴子上全是泥,韩琛衣摆还挂着一缕蓝布,先把准备好的问题咽了回去。
“你们这是拦车,还是拆染坊?”
韩琛把那缕蓝布摘下来:“你哥挑的路。”
项启明将笔记递给她:“先看纸。”
项晚晴接过证物,嘴里小声念了一句“问什么都不说”,还是立刻清出桌面。她没有直接翻页,先对着灯检查装订线,又用薄刀轻轻挑开书脊。
线是新换的,书脊里还黏着一条窄纸。
纸上只有半行墨字:**不是因为幼宁,他第一次就答应了。**
落款是一个“方”字。
方幼宁被连夜请来。她看到窄纸,沉默了很久,才说这是父亲的笔迹。
“沈砚庭第一次来验房时,还不知道我和母亲住在哪里。”她说,“他没拿家人威胁我爹,只说押粮的是飞龙卫,若坐实七船粮食不知所踪,负责押运的人都要下狱,边军也会断粮。他让父亲先把文书改了,答应亲自追查。”
“后来呢?”周奎问。
“后来他没有追。”
七日后,沈砚庭带着正式公印回来,让方季安把北岸浅滩改成深江,把手腕捆痕写成船索擦伤。那一次,他已经查到方家住址,也把地址压在验尸单上。
“我爹恨他,不是因为他从没想过救人。”方幼宁看着桌上的旧纸,“正因为他想过,最后还是签了,才更让人恨。”
一个月后,沈砚庭又独自来过。他拿走泥样,叫方季安把初验记录拆开藏,还说自己若死了,会有人拿一块裂爪令牌回来。
他确实想补救。
但那是在五具尸体已经被改了死因、七艘粮船已经被写进深江之后。
项启明站在灯影之外,很久没有说话。
他十二岁进入飞龙卫,第一把刀是沈砚庭替他挑的。沈砚庭教他看血迹、辨脚印,也教他卷宗上的一个字能压死人。项启明一直以为这些话来自一个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人。
如今看来,它们更像一个犯过错的人留给后来者的告诫。
周奎低声道:“沈百户后来留下令牌,又为此丢了命,总算——”
“不能相抵。”项启明说。
周奎闭了嘴。
项启明亲手在证物封皮上写下:沈砚庭先行授意篡改验尸文书,后以飞龙卫公印胁迫方季安,事实待核。
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完。
他曾盼着旧案里能找到一个答案,证明恩师清白。现在答案有了,只是与清白无关。
韩琛没有劝他想开。等其他人出去核对旧印后,他才把一杯已经放温的茶推过去。
“我小时候也信过一个人。”他说。
项启明抬眼。
“他替逃出沉粮船的人找住处、改名字。我一直以为,他救人是不问代价的。后来才知道,为保住其中十几个人,他把另外两个已经被盯上的人赶出了藏身处。”
“那两个人死了?”
“一个死了,一个失踪。”韩琛垂眼看着杯中浮沫,“他救了很多人,也确实放弃过别人。逍遥派至今还有人供他的牌位。”
“你呢?”
“我每年给他上香。”韩琛说,“也每年记得那两个人的名字。”
项启明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你怕查到最后,发现逍遥派也不干净。”
“不是怕发现。”韩琛道,“是怕发现以后,我会先替自己人找理由。”
这句话说得很平,项启明却听出了它有多重。
“那就互相看着。”他说。
韩琛抬了抬眉:“项大人这是请我盯着你?”
“你不是一直在盯?”
“我以为自己藏得还行。”
“不太行。”
韩琛笑了一下。这一次很淡,也没有拿话遮过去。
天快亮时,乔梨从杜长春账房带出的钥匙终于派上了用场。
钥匙开的不是柜子,而是后台一只旧梳妆箱。箱子夹层里藏着乔梨和十七名戏班人的债契,另有一叠药铺收条。每逢戏班传递消息,杜长春就能从南街药铺领一笔银子;丁喜出事当日,他领的是两份“定息散”。
药铺伙计被带回后认出,买药的人正是杜长春。所谓定息散,一份让人四肢无力,一份混着慢毒。杜长春知道丁喜会死。
谢玉楼看完收条,决定次日出堂作证。
“调包是我答应的,戏服是我亲手给丁喜穿的。”他说,“杜长春骗了我,不表示我做过的事可以不算。该怎么判,照实写。”
项启明让周奎把他安置在戏楼对面的巡检房,门外放了四个人。谢玉楼却提出,作证前要再进一次戏楼。
“方先生的后半本笔记可能还在那里。”他说,“杜长春若没带出城,最舍不得丢的地方就是戏台。”
项启明没有同意他独自去,只让他跟在周奎身边辨认机关。
半个时辰后,戏楼传来急报。
谢玉楼进楼不到一刻钟,二层绳架忽然响起警铃,后台与侧门又同时冒出烟。有人在不同方向喊发现杜长春,逼得看守分守出口。周奎始终留在谢玉楼附近,台板却从两人之间翻开;浓烟遮住视线的一瞬,守在暗道口的校尉挨了一记闷棍,谢玉楼被人从台下拖走。等周奎劈开卡死的铁栅,暗道里已经没人。
项启明与韩琛赶到时,前堂空着,只有一盏灯在台下摇晃。周奎带人搜遍后台,没有找到杜长春。挨了闷棍的校尉倒在暗道侧门,尚未醒来。
谢玉楼吊在戏台正中的横梁上。
他穿着那身《夜渡》的白衣,头低垂着,脚下没有凳子。台前摆着一张认罪书,写他因害死丁喜、畏罪自尽。
纸上的墨还没有干。
项启明抬头看了一眼绳索,忽然道:“人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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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能洗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