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景衡的马车挂着户部夜行牌。
沿途关卡见牌放行,普通巡卒无权阻拦。等飞龙卫牵出马匹,车驾已经过了两条街。
“我下令拦车。”魏景衡道。
“来不及等文书。”项启明翻身上马。
魏景衡扯下随身腰牌扔给他:“那就先拿这个。车和人都可以扣,出了事算我的。”
项启明接住腰牌,没有再耽搁。
韩琛却没有上马。他看了一眼长街尽头:“车往承天门方向走,前面三处夜市,骑马过不去。”
“你有近路?”
“有。就是不太像官道。”
韩琛踩上窗沿,借檐角跃上屋顶。项启明只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周奎在下面抬头:“大人,我带人走街口!”
“带弓手去清水桥。”
两人从连片屋脊向东追。雨后瓦面湿滑,脚下是尚未散尽的夜市,叫卖声、车铃和锅铲声混在一起。韩琛对这片屋顶熟得过分,哪里能落脚、哪家檐下晾着鱼网,都不用低头看。
经过染坊上方时,一排湿布忽然被风吹起。韩琛侧身穿过,项启明慢了半步,迎面被一幅蓝布盖住。等他扯下来,韩琛已经停在前面屋脊等他。
“想笑就笑。”项启明道。
“没有。”韩琛神情很正经,“只是觉得这颜色比飞龙卫的黑衣亲切。”
项启明把蓝布搭回绳上:“再不走,马车也会觉得亲切。”
项启明问:“你平日就这么走?”
“街上挤得走不动的时候。”
“京城屋瓦每年修缮银里,该给逍遥派记一笔。”
“可以。”韩琛越过一道窄巷,“先把你踩裂的那块算清。”
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户部马车刚冲出夜市,正往清水桥去。车夫把鞭子挥得很急,转弯时车厢撞上石栏,里面发出沉闷的木箱碰撞声。
“笔记还在车里。”项启明道。
“或者他们希望我们这样想。”
清水桥两侧临河,没有岔路。周奎尚未赶到,桥对面守夜的兵丁看见户部夜行牌,已经准备挪开路障。
韩琛从屋脊跃下,落在车后。他一手抓住车厢横木,另一手用剑鞘挑断套马的副绳。右侧马匹受惊偏开,车身猛地一斜。
项启明落到前方桥栏,亮出魏景衡腰牌:“停车!”
车夫没有停,反而抽刀割断主缰,弃车跳进河里。
无人控制的马车直冲石栏。桥上的行人尖叫着散开,一个卖馄饨的老人却来不及推动摊车。项启明先踹开摊车,自己被滚烫汤水溅上靴面,随后从正面抓住缰绳。韩琛翻上车辕勒住左马,两人一前一侧同时用力,车轮擦着桥沿停下,半边已经悬在河面上。
韩琛低头看了看水:“项大人,再晚一点,我们可以顺便查沉车。”
“你先松手,车现在就能沉。”
“那还是算了。”
周奎带人赶到,用绳索将车拖回桥面。跳河的车夫已不见踪影,只在岸边留下一件户部号衣。衣服是真的,人却不在车夫名册上。
车厢里没有魏景衡,也没有灰衣人。
只有一只三号道具箱、两套戏服和半本被撕开的旧笔记。箱底还压着一枚魏景衡府上的车马牌,像是有人特意提醒他们,这辆车属于谁。
项启明没有把车马牌当成证据。真凶既然偷了魏景衡的车,再偷一枚牌并不困难。过于顺手指向某个人的东西,通常更值得怀疑是谁放下的。
“他们故意留了一半。”周奎道。
“不是故意。”韩琛翻看撕口,“纸边不齐,像争抢时扯断的。拿东西的人来不及检查,抱走了另一半。”
留下的部分正是方季安九年前的验尸记录。
前几页与拓本一致:五具尸体肺中有黄沙,手腕有捆痕,死亡时间也比官报沉船时辰早了至少两个时辰。方季安在页边画了一幅极简水势图,标出发现尸体的北岸浅滩。
官方卷宗却写,七艘粮船在三十里外的深江同时沉没。
“尸体先死在北岸,后来才被送到所谓沉船地点。”项启明说,“沉船是假的。”
“至少官报上的那一场是假的。”韩琛指向泥沙记录,“七艘粮船不可能在那里同时出事。粮食和活人都可能在别处下了船。”
这解释了为什么孟伯等人需要被写进死籍。只要船工、账房和押运者在纸上全部死亡,便没有活人能够指出真正卸粮的地方。
笔记中还夹着一份重写后的验尸文书。方季安在旁边记下:沈砚庭第一次逼他改文书时,带的是飞龙卫公印;一个月后,沈又独自回来,取走部分泥样,并让他把原始记录分开藏好。
沈砚庭先压下真相,后来又试图补救。
他为什么改变、又付出了什么代价,缺失的后半本才有答案。
笔记最后一页只剩上半张。方季安写到,有人把真正的沉船地点画在河灯图上。下半句被撕走,只留下五个勉强可辨的字:
**……灯河尽头。**
韩琛看着那几个字:“不是第七仓的位置,就是下一批人要去的地方。”
“先查方季安画过什么河灯图。”
“还要查谁撕走了后半本。”
戏楼那边很快传来消息。乔梨已经被苏绯带出后台,债契却没有找到;谢玉楼自愿随飞龙卫回去,愿意承担调包和隐瞒的责任。
杜长春不见了。他的暗账里记录着丁喜上台当晚领取过一笔“替场钱”,也记录着送给南街药铺的银子。至少在丁喜被骗服药这件事上,班主不可能毫不知情。
阿九仍在程野看守下,一句话都不肯解释那张错信。苏绯没有打他,也没有把人关进地牢,只把那张从茶壶里追回的纸放在他面前。纸上只有六个字:照做,否则收尸。
“收谁的尸?”苏绯问。
阿九咬着嘴唇,直到出血也没有回答。
他显然不是为了自己听命。
丁喜是谁下毒、杜长春在其中做过什么、后半本笔记落到谁手里,都还没有答案。
这场戏远没有结束。
项启明合上残缺的笔记。桥下河水漆黑,远处有人提前试放河灯,一点微弱火光顺流漂来,又从桥洞下穿过去。
灯河尽头,仍在更远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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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场错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