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戏开场前，长庆戏楼退了两百张票。
理由是前夜烟火烧坏梁柱，需要减轻楼上承重。被退票的人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最后拿着双倍票钱离开。留下的一百余名观众里，一半是官员和富商，一半是换了常服的飞龙卫与逍遥派帮众。
真正的客人不知道自己身边坐着谁。
藏在人群里的乌灯会也不知道。
为了不露破绽，飞龙卫的人被要求随台下叫好。周奎安排人手时只说会拍手便够，结果第一折刚唱完，他身边一个校尉叫好叫早了半拍，引得真正的老戏迷齐齐回头。
周奎低声道：“再叫错，你去守茅房。”
此后那名校尉整晚没有再开口。
魏景衡按时到场。他看见自己的太师椅时，先低头看了看椅脚，又抬眼看向二楼暗处的项启明。
项启明没有示意他换座。
活板在椅子下面。挪开反而会提醒动手的人，飞龙卫只能让魏景衡继续坐在最危险的位置。
魏景衡像是什么也没发现，落座后还接过随从递来的茶，低头看戏单。
第一声锣响，满楼安静。
乔梨扮作渡船上的女将，提枪从侧台跃出。她只有二十岁，台上身段却稳，唱到高处时，连守在门边的周奎都抬头看了一眼。
谢玉楼藏在抬景杂役之间，脸上涂黑，肩上扛着一只三号道具箱。箱中没有笔记，只有一叠裁成相同大小的废纸。
苏绯守在后台妆房。程野带人伏在屋顶。韩琛则坐在台下最边缘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鼓师与台板接缝。
戏唱到第二折，鼓点第一次变了。
一重，两轻，停四拍。
催船令。
乔梨的枪尖在半空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继续唱下去。后台两名杂役却开始移动道具，把三号箱推向戏台中央。
阿九原本不该进入戏楼。韩琛知道他有隐瞒，仍让他负责送水，是想给幕后人一个联络他的机会。苏绯不同意，却最终接受了这个安排，只在阿九衣领里藏了一枚能追踪的香丸。
阿九经过鼓房时，一个卖茶小童撞了他一下，一张折起的纸落进他袖中。
程野就在屋梁上看着。
阿九走进后台，没有把纸交给韩琛，也没有告诉苏绯。他把纸塞进一只空茶壶，再将茶壶放到西侧门边。
一名扮船夫的演员经过，顺手取走了纸。
苏绯从镜中看见全过程，手指已经搭上银链，却没有立刻拦人。她答应韩琛先顺着线找上家，便只能把杀意暂时压下去。
“阿九。”她叫了一声。
少年僵在原地。他看向被取走的茶壶，眼里不是完成任务后的放松，而是更深的恐惧。
“水送错房了。”苏绯说，“回来。”
阿九脸色惨白，却还是转身回到她身边。
苏绯没有问纸上写了什么，只扣住他的手腕：“等这里结束，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自己活着的解释。”
“副帮主，我——”
“现在闭嘴。台上还有人等着活。”
台上，第三折开始。
唱词原本是“北风催我渡长河”，乔梨却唱成了“东风催我渡长河”。台下无人觉得异常，韩琛的目光却落向东侧暗门。
乌灯会用唱词指方向。
两名杂役把三号箱推入烟火之后。谢玉楼刚要跟上，箱底忽然弹出两根铁扣，锁住他的脚踝。另一人从幕布后勒住他脖颈，将浸过药的布捂向口鼻。
他们从没打算让谢玉楼活着交货。
苏绯的银链穿过布景缝隙，缠住持药者手腕。她向后一扯，那人整条手臂撞上木架。谢玉楼俯身解扣，乔梨则在台上顺势旋枪，枪尾击碎了挡在侧门前的灯架。
乔梨没有立刻逃。她唱完最后半句，借转身的动作把一枚小钥匙踢向苏绯。那是杜长春账房的钥匙，债契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苏绯接住钥匙，朝她做了个继续的手势。台前尚未清场，乔梨若突然消失，乌灯会的人会立即知道后台失守。
观众以为是戏，掌声骤起。
火星与喝彩声里，三号箱沉入台板。
韩琛掀翻桌案，一剑卡住下落机关。箱子停在半空，底下却伸出一只手，抓走了箱中的假笔记。
“东西是假的！”暗道里有人喊。
鼓声顿时乱了。
头排太师椅下的活板猛地弹开。一名灰衣人从魏景衡脚边钻出，手中却拿着一本真正的旧册。
笔记不在谢玉楼知道的暗格里，而是一直藏在另一条台下夹道。今晚的假货只负责确认谁来取，真正的笔记会趁混乱从观众席送走。
魏景衡抬脚踢翻太师椅，挡住灰衣人去路。那人反手掷出短刃，魏景衡侧身避开，袖口仍被割开一道口子。
项启明从二楼跃下时，灰衣人已经钻入人群。
“封门！”
伪装成观众的飞龙卫同时起身。真正的客人终于意识到台上不是戏，尖叫着往中间挤。灰衣人借乱撞开东窗，翻上戏楼外檐。
项启明追出窗口，程野从屋脊另一端包抄。灰衣人轻功不弱，跑到顶层时突然扯断固定幕布的主绳。整幅彩幕从高处落下，盖住半条屋脊。
项启明一刀划开幕布，眼前只剩两条相反方向的脚印。
程野看了一眼：“分开追。”
“不分。”项启明想起自己的承诺，“看哪一条负过重。”
左侧瓦片的水痕更深。两人同时追向左边，在后巷截住一名穿灰衣的戏班伙计。可他怀里只有几块压重量的砖，根本没有笔记。
真正拿笔记的人走了右路。
戏楼内，韩琛撬开台板，将三号箱拖出来。箱底藏着一条通往头排的滑轨，尽头残留着户部文书常用的青蜡。
苏绯已经打开杜长春账房。里面没有乔梨父女的债契，只有一册记着演出、送货和鼓点的暗账。乔梨被她从侧门送出，谢玉楼也由两名飞龙卫护住。计划至少保住了两条命，却没保住最重要的笔记。
魏景衡的随从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名车夫。
有人趁乱穿上户部车夫的衣服，把一只旧道具箱送进魏景衡的马车。守在外面的差役见是侍郎车驾，没有检查。
等他们追出门，马车已经驶离长街。
魏景衡本人仍站在戏楼里，割破的袖口正在渗血。
可那本方季安留下的笔记，已经坐着他的车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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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满堂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