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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案之手

“戏不能照常唱。”项启明说。

从戏台暗道出来后,他立刻改了决定。笔记已经不在藏处,魏景衡的座位又压着出口。继续等到开场,等于让满楼观众坐在一个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机关上。

韩琛却道:“现在停戏,乔梨会先死。”

“可以提前救人。”

“她身边全天有人。我们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看守,也不知道债契和户帖藏在哪里。惊动一个,其他人就会带她走。”

“所以按谢玉楼的办法,让他带着一本不存在的笔记去送命?”

“让戏照常开始,我们才知道谁来取。”

“台下有三百人。”

“可以换掉大半观众。”

“剩下的人也会死。”

两人站在空戏楼里,谁都没有退。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意见不同,却是第一次谁都无法用一条更完整的证据说服对方。项启明算的是所有可能死在戏楼里的人;韩琛算的是一旦停戏,最先被灭口的乔梨和谢玉楼。两种选择都可能救人,也都可能害人。

韩琛熟悉被人控制的规矩。债主一旦发现猎物求救,不会留下时间等官差部署;项启明则见过太多自以为能控制的局,最后都由无关的人替设局者付账。

“你不是想拿乔梨作饵。”项启明说,“你是想让谢玉楼继续作饵。”

“他已经在局里。把他强行关起来,不能让他从局里消失。”

“至少能让他活着。”

韩琛看着他:“然后乔梨死了,他活着记一辈子?”

项启明的神色冷下来:“人活着,才有资格谈以后。”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以后。”

这句话落得太重。

项启明看着韩琛,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得这样快。韩琛习惯了先把自己放进局里,再问能不能换别人出去。在他眼里,自愿冒险与被人牺牲有明确区别;在项启明看来,活下来以前,这种区别往往救不了命。

“你总把愿意送命的人算得太便宜。”项启明说。

韩琛神色微变:“你也总以为把人关起来就是救。”

他们没有再继续。再说下去,争的就不只是谢玉楼。

周奎和程野守在不远处,都没有插话。项启明沉默片刻,转身去检查那只空暗格。

他不再争,并不表示被说服。

暗格底板比四周略厚。项启明用匕首沿缝隙撬开,里面不是笔记,而是一张涂过蜡的薄纸。纸已经发脆,上面是方季安留下的验尸初记拓本。

五名死者,肺中黄沙,鼻腔有芦根,手腕均有捆缚伤。

纸的下半部分压着一道飞龙卫旧印,旁边是一行命令:按深江溺亡重录,不得外传。落款是沈砚庭。

周奎的脸色难看:“沈百户真的逼他改了验尸文书。”

“印是真的。”项启明说。

他认得旧卫印的每一道纹路,也正因认得,才没有办法替沈砚庭解释。

纸背还有另一行字,墨色比前面新了许多:

**别信写在纸上的死。**

项启明认得这字,与飞龙卫旧档中沈砚庭亲笔写下的批注一致。说明他逼方季安改过文书,后来又回来留下提醒。

犯过的错与后来想补救的事同时留在一张纸上,谁也不能替另一边消失。

周奎低声道:“属下小时候听过沈百户的名字。卫里都说他死在押粮路上,是个没能回来的忠臣。”

“传闻只写了他最后怎么死,没写他活着时做过什么。”项启明道,“把拓本另封,不许因为旧令牌是他留下的,就从案卷里删去这道命令。”

周奎应声。他忠于项启明,也曾敬重项启明敬重的人。正因如此,这份记录才更难写,却也更不能不写。

“你还好吗?”韩琛问。

“不好。”项启明把拓本封进证物袋,“但不妨碍办案。”

韩琛没说安慰的话,只蹲下来替他扶住卷起的纸角,免得旧纸折断。

谢玉楼被带回戏楼辨认暗格。他看见拓本时并不意外。

“方老先生说过,笔记可以被抢,留在不同地方的东西总有一件能活下来。”

“真正的笔记在哪里?”项启明问。

“我不知道。”谢玉楼说,“方先生死前只说,若暗格空了,就让《夜渡》再唱一遍。拿走笔记的人会自己回来。”

这是老人留下的最后一层局。

项启明重新看向戏台。他仍不接受让三百名观众入场,却承认韩琛说对了一件事:若彻底停戏,取笔记的人不会出现,乔梨也会被转移。

“戏可以唱。”他说,“观众要换。”

韩琛问:“怎么换?”

“以查验戏楼安全为由退掉后两层座位。留下前排受邀官员和少量客人,其余由飞龙卫、京兆府和逍遥派的人替换。所有人穿便服,不许先动。”

“乔梨呢?”

“苏绯进后台护她。谢玉楼不带真东西,只负责让取货人现身。”

谢玉楼道:“他们若发现是假货——”

“所以韩琛守证物,你归我。”项启明说,“一旦乔梨脱离看守,我先把你们两人送出戏楼。抓人的事由我们做。”

韩琛看着他:“这是各退一步?”

“这是我能接受的办法。”

“听起来还是你说了算。”

“你可以补一处。”

韩琛想了想:“屋顶交给程野。你别一个人追。”

项启明没有马上回答。

“项大人,”韩琛提醒,“刚说完各退一步。”

“好。”

计划随后被拆成十二个时辰点。开场前核对戏班名册;第一折封住地下水道;第二折由苏绯确认乔梨位置;第三折鼓令一响,韩琛盯机关,项启明盯取货人;若任一处提前暴露,程野放红烟,整座戏楼立即清场。

谢玉楼要背的假笔记只有废纸,封皮却做旧得一模一样。项晚晴故意在第三页夹进一根细线,只要有人翻看,线便会落下,方便判断假本是否真的经过对方手里。

魏景衡的座位仍压在暗门上。项启明安排两名飞龙卫装作随从贴身保护,又把逃生路线单独告诉魏景衡。韩琛则在太师椅腿上缠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活板一动,他无论站在哪里都能先看见。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争执后共同写出一套计划。谁也没有彻底赢,却都把对方最担心的人算了进去。

离开戏楼时,韩琛落后半步:“方才那句话,我说重了。”

项启明道:“哪一句?”

“你知道。”

“那就等案子结束再算。”

韩琛看向他:“项大人的账是不是从不作废?”

“看人。”

这算不上原谅,语气却已经不再冷。

开戏前,项启明将方季安的拓本收进贴身暗袋。沈砚庭留下的那句话隔着纸贴在胸口,像一道迟了九年的警告。

别信写在纸上的死。

也别只信写下这句话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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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案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