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启明要封戏楼,魏景衡不同意。
“三百张票已经售出,里面至少坐着二十名朝官和六家勋贵子弟。”魏景衡看着长庆戏楼的座次图,“你现在贴封条,乌灯会不会来,没人知道。明日参你的奏折一定先到。”
“人命案尚未查清,封锁案发地合乎规矩。”
“合乎规矩,不代表是最好的办法。”魏景衡指向戏楼四面,“对方要借演出送人或送物。戏楼不开,他们换一条路;戏楼照常开,至少你知道他们何时动手。”
这番话与韩琛的判断一致。
项启明并不喜欢拿一场满座演出作网,可乔梨在戏班手中,方季安的笔记也可能在那里。贸然封楼,最先消失的会是这两样。
“飞龙卫接管前后出口。”项启明说,“观众入场后,所有侧门只进不出。”
魏景衡点头:“户部可以借查商税之名控制车马,不惊动戏班。”
“不能只封门。”韩琛道,“戏楼底下有旧排水道,屋顶与隔壁茶楼相连。乌灯会若一直用这里传信,不会只给自己留正门。”
最终,周奎负责观众席与正门,程野守屋顶,苏绯带逍遥派的人混入后台。戏楼外的车夫、卖茶人和临时脚夫全部重新核验身份。项启明甚至让人提前查看了厨房柴堆,免得又有人用一场火把所有计划烧乱。
布置得越细,越说明他们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来。
他又看向韩琛:“后台交给逍遥派?”
“魏大人安排得很顺。”韩琛说。
“因为我也不想死在戏楼里。”
魏景衡的座位正对舞台,位置显眼,随从也难藏。座票是三日前由戏班亲自送到户部的,当时谢玉楼“已死”,乔梨尚未宣布代演。若魏景衡是幕后人,这不像一个安全的位置;若他不是,凶手把他安排在那里,同样可能另有用途。
项启明提出替他换座,魏景衡拒绝了。
“暗处的人若盯着这把椅子,我一换,他便知道计划泄露。”
“刀从脚下出来时,不会先问你是不是诱饵。”韩琛说。
魏景衡笑了笑:“韩帮主若担心,不妨在台下替我多看一眼。”
“我收费。”
“户部缺什么都不缺账,回头让人记上。”
夜里,谢玉楼主动现身。
他从戏楼后院的旧井道进入韩琛暂住的客栈,摘下斗篷时,脸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戏妆。真正的谢玉楼比台上那张脸清瘦,左眼下的小痣也淡得多。
周奎当即将刀横在他面前:“丁喜因你而死。”
“我知道。”谢玉楼没有躲,“所以我来,不是求你们放过我。”
他承认自己参与换人。
杜长春告诉他,丁喜只是服用闭气药,待观众散去便会醒。乌灯会则答应,只要谢玉楼交出方季安笔记,乔梨的债契与户帖都会归还。
“你信了?”项启明问。
“没全信。”谢玉楼道,“所以我在扇面留了方宅地址,也让鼓房小工给韩帮主送信。我以为只要有人盯着,丁喜便不会真死。”
“你拿他的命赌了一次。”
谢玉楼垂下眼:“是。”
他没有为自己找更好听的说法。
丁喜上台前还问过谢玉楼,自己演完这一折能不能多领半个月工钱。谢玉楼答应替他去找杜长春说。他亲手替丁喜系好戏服腰带,也亲眼看着对方喝下所谓的闭气药。
“他怕苦,喝完还问我要糖。”谢玉楼说,“我身上没有。若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开口,我至少该替他找一颗。”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后悔不能算证据,也不能替一个死人拿回修车铺,却让谢玉楼不再只是躲在谜面后的名伶。
方季安的笔记不在谢玉楼手里。老人交给他的只是一把钥匙,真正的笔记藏在戏台下面。谢玉楼原打算趁最后一场戏取出,再用假本换乔梨。
“乌灯会已经知道你没死。”韩琛说。
“知道。”谢玉楼抬起袖口,里面夹着一张新纸条,“他们让我明晚扮成抬景的杂役。戏唱到《归舟》时,把笔记放进三号道具箱。乔梨会在散场后回家。”
“他们不会放人。”项启明道。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去?”
“她十岁进戏班,是我一路看着她长大。”谢玉楼说,“她替乌灯会改第一张戏词时才十五岁。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每一张我都看过。我若早些带她走,事情不会到今天。”
韩琛问:“你想让我们怎么帮?”
“戏照常唱。我去取笔记,引他们来拿。你们把乔梨带走。”
项启明直接拒绝:“你不知道来接货的是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不是设局,是把自己放在台上等刀。”
谢玉楼笑了一下:“项大人,我做了十七年戏子。站在台上等别人决定我该哭还是该死,这件事我很熟。”
“这里不是戏。”
“对我来说,明晚是。”
谈话没有立刻得出结果。谢玉楼暂时留在客栈,由周奎看守。他没有要求松绑,只托程野去丁家送一笔银子。程野问用什么名义,他答:“欠薪。别说是我给的,他们不会要。”
韩琛与项启明则连夜进入戏楼,查看他所说的藏物机关。
戏台下共有六条窄道,原本用来升降布景和运送道具。谢玉楼指的暗格藏在第二根台柱后,锁孔很小,方季安留下的钥匙可以打开。
里面暂时是空的。
锁孔没有被撬,灰尘里却有新鲜指痕。能打开暗格的人除了谢玉楼,还可能拿到了方季安另一把钥匙。笔记已经被人取走了。
韩琛沿窄道往前,在尽头摸到一道向外开的活板。活板上方正是头排座席。只要台上烟火升起,台下的人便能从观众脚边把东西递出去。
项启明回到堂内,对照座次图找到了活板的位置。
活板出口被一把宽大的太师椅完全遮住。
那把椅子,正是给魏景衡留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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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唱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