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风雪肆意,街上行人零星,都压着厚披风。
“咳咳。”乌朔掩口止不住地咳嗽,眼前只余满天飞雪,视线完全被阻挡。
“确定现在就去吗?”他问。
照妄虚依旧带上幂篱,轻纱掩住好看的眉眼,“如今风雪正盛,正好掩人耳目。”
他推开门,不忘叮嘱乌朔:“你的身子骨弱,就不要四处走动了。”
风从门外的走廊穿过,寒气扑面而来。
乌朔一个哆嗦,拢紧外衣,“此行还望小心,一定平安归来。”
照妄虚点头,走入寒风中。
不同于毫无灵力的乌朔,风雪的拍打对他来说并无任何影响,从屋舍上方飞过,身轻如燕。
落地后,照妄虚转头,宋云添已经到了,拿着长笛站在树下发呆。
“我们进去吧。”照妄虚放出灵力感应,他确实带着自己给他的符。
二人并没有明目张胆地从正面进,而是选择了偏远的侧门。
相比于就算贴着封条也挡不住大气宏伟的正门,这个侧门就矮小地多,两旁光秃秃的枯木守着掉漆的朱门,一片萧然。
宋云添走上前,白茫茫一片雪中,留下一串足迹,但不到半刻又被白雪掩埋。
他拂过门环,脑海中已经没有半点关于墨宅的记忆。
门上的封条泛黄,只剩下一个角顽强地抓在门上,要落不落的。
照妄虚按住他的手,“最好不要乱动门上面的东西。”
被看穿心思,宋云添收回手。
他真的很想直接把这张封条扯掉。
二人都会轻功,翻墙的动作干脆利落,檐上雪毫发无损。
落地之后,相比于外面斑驳的漆墙,里面的草木疯长,吞没路面。
“依照乌朔给的地图,我们可以先去墨老爷子的书房看看。”照妄虚挥手,灵力汇成画面。
宋云添没有多想,点头同意。
三十年前的卞府依旧是卞老爷子掌权,他一定知道什么。
虽然看着一片荒芜,打开房门后,里面的一切物件却如新。
“这……”除了门外贴的封条,里面看不出一点被查封的影子。
各种珍贵字画依旧好好地挂在墙上,保存的书籍整洁摆放着,没有被强硬翻过的痕迹。
宋云添看着自己推开门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漫过眼睑,他仰头不断眨眼。
爷爷一直记挂着他。
照妄虚在身后沉默地站着,没有先一步进去,他拍拍宋云添的肩安慰他。
宋云添调整好情绪,走入房中。
尘封已久的房间透着厚重的粉尘味,他挥挥手,却发现腰间的木制小机关盒浮在半空中,像是有人拉着他往前走。
照妄虚进屋后把门关上,回头宋云添已经坐在牍案之前。
他将手中的机关放入桌上的凹槽,打开了开关。
灵力从书房内千百个卷轴中慢慢汇聚,出现一个人影。
虽然他五岁以后都没有见过爷爷,宋云添却一眼认出了眼前人是在流放路上死去的爷爷。
“爷爷……”宋云添轻声说着,伸手想要触碰他。
“小添。”墨老爷子慈爱地笑着,眼睛看着坐着的宋云添,好像真的还在世上,与他的孙子对话。
“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他叹一口气,微微皱着眉,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心。
“我曾想过这些事情要不要告诉你,但这些事又太过于沉重,你背负墨家的未来已经很累了,更何况天下苍生。”
“但是你还是来了。”他的眼中闪现着泪花,“你做了一个勇敢的选择。”
他抬起手,估摸着长大后的宋云添坐在那里有多高,想要去摸摸他的头。
宋云添微微起身,配合着他的动作。
“我没能看到你及冠。但是我已经想好了,我给你的字。”墨老爷子提笔,在回忆里写下,“子霁。”
“霁,雨止也。”他抬头看着宋云添,笑着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我们墨家先祖最早只是木匠,做做木活。”铺垫完,墨老爷子终于开始讲起了正事,“直到有一天,一位姑娘找到我们,给了我们一个东西。”
他走到一旁的书柜,向二人招手,示意过来。
“这个书柜的侧面由两层构成,其中外面的那一层可以拉出来向外展开。”
宋云添依言执行,打开可以看见里面的齿轮,他伸手转动齿轮,机关开始运转,书房墙上挂的大幅画向上收,露出背后门的轮廓。
咔嚓一声,门往墙内一卡,再向右划开,里面是一条幽暗的通道。
“进去吧。”墨老爷子看着暗门,一脸微笑,“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宋云添收回目光,转身去抱墨老爷子的虚影,还未触碰到他。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添儿。”墨老爷子微笑着,渐渐消散。
“爷爷——!”嘶吼声并未留下他,宋云添的手从他身上穿过,没有触觉,只是一个假象。
他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墨老爷子已经不在了。
照妄虚拍拍他的肩,也许他不能理解这种情感,但是他依旧同情,并尊重他现在的失控。
宋云添跌坐在地上,双手握住腰际的小机关盒,眼泪趟出。
他低头将自己缩成一团,“爷爷,再见……”
风雪拍打在窗纸上,失去墨老爷子灵力的保护,整个书房渐渐侵入寒意。
宋云添振作起来,他还有事情未完成,爷爷为他指的路还未走过。
他站起身,用衣袖抹掉眼泪,“我没事,我们走吧。”
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暗色之中,照妄虚并未多说,只是指尖凝聚出一个小光球,将暗道照亮。
宋云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穿过幽暗的通道,眼前是一扇石门。
宋云添将手放置在上,注入灵力。
石门感应之后,缓慢打开。
二人抬头,都愣住了。石门内有一座冰棺,但冰棺之内什么都没有,四处还堆放着不少红枢心。
“这里面曾经有人躺在里面过。”照妄虚说着,带着肯定的语气。
“爷爷从来没有与我说过这件事。”宋云添走近冰棺,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他伸手想要触碰,却被冷气划伤。
“小心。”照妄虚提醒,“这是一件法器,不要轻举妄动。”
他走向四周,既然有这么多红枢心,难道没有统计数量的册子吗?
这里肯定还存放着暗室的记录册。
他轻敲墙面,背后是空心的。
“这后面肯定还有空间。”照妄虚对宋云添说。
宋云添忙走过来,墨老爷子并未在留影内告诉他打开的方法,大概也是灵力快要耗尽,支撑不下。
忽然,他转过头。
墨老爷子没有说室内的开门方法,说明方法是一样的。
宋云添围着墙面转了一圈,挨个摸索架子的外板。
忽地一顿,他轻敲木板,“找到了。”
他对照妄虚点头,将木板拉开,里面依旧是一个齿轮。伸手转动,地面开始摇晃。
整个暗室开始旋转。
照妄虚扶住身旁的架子,感叹墨家的机关之术,“落枢墨家无愧其名。”
等地面稳定,原先进来的门对着一个新的房间,也是一个书房。
二人走进去,暗室背后的书房要简陋地多,只有一张轻便的木桌,上面摆放着几本册子。
宋云添拿起册子,里面写了一个故事。
他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将书合上。
“怎么了?”出于尊重,照妄虚并未直接去翻阅。
“没什么。”宋云添摇头,再次打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看过。
“很抱歉。”他看着照妄虚的眼睛,将手里的册子收入芥子匣中,“这里面的内容不能给你看。”
“但我可以保证,这里面与你要调查的事没有关系。”宋云添发誓。
虽然有好奇心,但对方已经这般郑重地发誓,照妄虚没有选择过问。
“那就看看其他的吧。”他提议道。
宋云添点头,继续拿起一本册子,“这里面……”
他将册子拿给照妄虚,整个人却因为连续受到两次冲击,有些摇摇欲坠。
照妄虚接过一看,里面是墨老爷子收集的墨家被赵家与卞家陷害的证据。
他看着恍惚的宋云添,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安慰。
“你说,我该怪养我长大的卞家吗?”宋云添抬头问照妄虚。
原本的怀疑在此刻彻底敲定,巨石终于从悬崖上落下,将他的理智瞬间粉碎。
“我不明白。”他摇头,为什么要对墨家出手。
明明是宋家自己做错了事。
照妄虚叹息,“如果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吧。”
“为什么墨家已经拿到了证据,却没有想过要交给官府判定?”
他提问,走出书房,越来越觉得原来躺在冰棺里的人十分重要,并且有着强烈的熟悉感。
他按住头试图回想成为人之前的记忆,却如同遇见了一道锁死的门,而他没有钥匙。
宋云添蹲在地上,想起他刚刚草草翻看的册子,再次拿了出来,一字一字地扫过。
【误将宋家从世界中删除】
他的目光顿住,三十年前的真相就这样被一句短短的话概括。
他出声问照妄虚,“你曾和我说过,卞海升身上的黑色因果线依旧在正常范围内,那宋婉呢?”
他想确认,确认两家之间的冤冤相报,是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为什么会这么问?
照妄虚注意到他的情绪不对,没有直接说,而是来到他的身边,同他一起蹲下。
“你是又发现什么了吗?”他放柔声音,“不如同吾分享分享。”
宋云添平视他的眼睛,“是我们墨家对不起宋家,导致他们除了宋婉全部消失。”
“卞家只是替宋家报复回来。”
照妄虚立马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问宋婉的因果线,“是灰色的。”
“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要知道,做错事之后,是要学会弥补,而不是成为下一个受害人。”
“诚然,她对你一定是有恨的,但是她的做法却是不可取的。”
“虽然吾不清楚,为什么一群人会凭空消失,但一定还有办法把他们找回来吧。”
按照他的理解,就算是死了也还有尸骨存在,可以找回来安葬。
“找不回来了,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宋云添哽咽着说,“是我们欠她的。”
怪不得爷爷明明有证据,却只是将它们藏在暗室里面。
“这不是你的问题。”照妄虚看着眼前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人情感的复杂性,“出去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