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妄虚起身，将木桌上剩下的册子取来，放入他的手中，“再看看剩下的吧，也许还有其他方法呢？”
宋云添强打精神，打开册子，里面记录的是红枢心。
“红枢心是神身上的馈赠，置于机关之中，可赋予机关一定的灵智，产生意识。”
“而宋家盗走的，不是红枢心。”宋云添话锋一转，看着后面记录的关于神的骨肉，有些胆颤。
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思考两家之间的关系，只是说一句，“怪不得。”
回过神来，宋云添摇摇头，“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拿起最后一本翻开，里面竟然是墨家的傀儡术。
宋云添反复观看，这与机关盒中爷爷最先留给他的傀儡术完全不一样。
如今他做的傀儡依旧只是受人操控的木偶，但是这里面不是，它教的，是如何创造一个“人”。
照妄虚看他表情还是不对，微微皱眉，这个爷爷到底都给自己的孙子留了什么东西，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心情大起大落的，不好。
看着一旁的照妄虚，宋云添又是一句抱歉，“这里面是我们墨家的密术，不能外传。”
“真的很抱歉，害得你白跑一趟。”
照妄虚摇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冰棺，“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按住心口，总觉得心底有个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忘记了。
从墨宅离开，风雪依旧，地面上的雪已经过膝，街上屋舍全部门窗紧闭，以免受于风雪侵袭。
照妄虚与宋云添依旧在墨宅的侧门分别。
侧门上的封条最后到底捱不过风雪，早已不知所踪，门上斑驳依旧，却干净许多。
“多谢。”虽然此行并未遇到危险，但宋云添还是真挚地感谢照妄虚，至少在他情绪失控时，他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不必。”照妄虚看着没落的墨宅，转移话题，“你与赵云壶约的什么时间？”
“后日赵府。”宋云添没有隐瞒信息，看向他，“你要去吗？”
照妄虚一只手拖住下巴，“不，吾要去其他地方一看。”
“下次再见吧。”
“好。”宋云添双手抱拳，最后看了一眼墨宅，告别离去。
一串脚印蜿蜒，风雪之下，慢慢变浅，不多时便看不见来路。
回到客栈，乌朔坐在炭盆前，面色微白，“你回来了。”
照妄虚摘下幂篱，置于门边，“你知道……，算了。”估计又不会同他说。
乌朔笑着，火光映入他的瞳孔中，“你好像，感受到母亲的气息了？”
迈出去的脚步顿住，照妄虚指着自己，“你在同吾说话吗？”
怎么可能呢？他生于天地意识，通晓万理，哪里来的母亲？
“你连这个都忘了？”乌朔低头看着炭盆，眼神柔和下来，“既然都忘了，就不要再想起来了。”
他从身体内拿出浮世镜，催动里面的权限，将照妄虚拉入镜中。
“好好睡一觉吧。”
鸟鸣声从窗外传来，又一天过去，风雪已经平静，如柳絮缓慢飘落。
照妄虚起身，捂住头，总感觉又忘了什么事情。
他看着门边的幂篱，记忆慢慢往回拉。昨日他同宋云添探查了墨宅，最后一无所获。
微皱着眉，照妄虚回想起回客栈之后发事，却如同被一团雾蒙住，迷迷糊糊。
“师父！”少年清亮的声音传来，季秋推开门，昨日师父回来后都没有见他就睡了。
他可怜兮兮地趴在床沿，“我饿，要，吃饭。”
照妄虚扶额，他觉得这孩子的心智应该是比先前好些了。
之前没有吃饱也不张嘴，就一双眼睛盯着你看，咕噜咕噜地转着。
他在识海中翻找一会，取出一张干饼给他，“吃吧。”
季秋接过没有客气，张嘴一口下去，半个饼都没有了。
他忽然顿住，弯腰捂住喉咙，开始咳嗽，似是被噎住了。
“慢些。”照妄虚催动灵力，将卡在喉咙的饼取出直接扔掉，“怎么就不长记性。”
季秋吃东西是真的一点不挑，只是如果食物没有半点水分，狼吞虎咽下去，必卡喉咙。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提前准备季秋要吃的饭，这不像是他会犯的错。
现在只有存在于他识海内的干粮。乌朔的身子骨，现在的天气是无法出门的，所以只有他去帮季秋买饭。
而客栈里面做的饭菜，他尝过一次，还是不要给季秋吃了，难吃而且没有营养。
照妄虚给季秋倒了一杯水，取出另一张饼，切割成几小块，再放入水中浸泡。
“你先吃这些，吾出去给你买些吃的。”照妄虚将水杯递给季秋，让他乖乖待在房间内。
季秋点点头，拿过吃的就安静地坐下进食，还用眼睛看着照妄虚送别。
出门前，照妄虚拿起放置在门边的幂篱，身子僵硬片刻，轻笑一声，戴上离开了。
昨晚被消除的记忆再次回笼。
“母亲？”照妄虚嘴里念着这两个字，再次来到墨宅。
站在飞檐上，他低头将整个地形收入眼底。
墨老爷子的书房已经失去灵力的庇护，按理说他应该能进去。
照妄虚翻身跃下，将手放在门上推开。
迎面却是难计其数的银针，密密麻麻的，完全没有躲避的空间。
照妄虚挥手硬接下来，定睛一看，整个书房的构造完全改变，只剩下空荡荡的四面墙。
“墨家的机关之术，的确很厉害。”他再次夸赞。
站在原地不动，照妄虚试探着将灵力打在地上，瞬间整个地板向两侧打开，下面全是刺。
而墙面之上，原本发射银针的机关收回，转而变成数十个竹管，开始放水。
照妄虚回头，门已经打不开了。
现在的他，没有退路。
“上次顺顺利利，果然是因为有一个墨家的人在。”照妄虚感叹一声，将“识妄”唤出，御剑于半空中。
直接将整个机关室毁掉，未免太可惜了。
他抬手念诀，瞬移之术虽然能用，只是会消耗近一半的灵力。
但还未执行，重力的拉扯使整个剑无法维持悬空，垂直地往下落。
整个机关室瞬间将灵力抽走，照妄虚狼狈地抓住一个竹管，吊在上面。
他微眯眼，灵力虽然能被使用，但又足够霸道，基本上无孔不入。像乌朔那般毫无灵力的人绝对只有一个。
而墨老爷子却能打造出一个没有灵力的密室。
乌朔与墨家应该有所关系，而这个关系，一定与他那位所谓的母亲有关。
来不及多想，照妄虚垂眸看着已经注入一半水的书房，叹一口气，只能这样了。
他可不是只能使用灵力。虽然身体是人的，但是他的灵魂却不是。
照妄虚将手虚化插入自己的胸口，取出一部分神力，强行将自己从机关室内传出。
茂盛的野草将腰以下的地方完全遮住，照妄虚坐在地上，唇色微微发白。
他体内储存的神力，用一点少一点。
如果全部耗尽，他就只能重归于天地，至于什么时候能再次产生灵智，那就需要等到下一个机缘。
卞府内，宋云添回到房间后，卞云斐却不在。
整个房间因为藏着人，并未打开窗户，屋内漆黑一片，将整个心沉入其中。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赶往宋婉的芳月苑。
“你来了。”宋婉躲在薄纱后，平静的语气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
“昨日。”她一步一步地从阶梯上走下，每一步都踩在宋云添的心跳声上。
“你回过墨宅了吧。”她从宋云添的身侧走过，站立于后方，再缓慢回头，“可曾知道些什么东西？”
“卞云斐在哪里？”宋云添忽视她的话，直接反问她。
宋婉莞尔，走到他的身侧，一只手按住他的肩，“不用担心，再怎么说，他都是从我身上掉的一块肉。”
她拍拍手，原本站在屋外等候的文釉走进来跪在地上，“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大少爷带来，让这位安安心。”宋婉抬手轻轻推着半松的步摇，转身慵懒地坐在一旁的竹椅上。
“是。”文釉领命告退。
宋云添低头看她，无声对峙着。
宋婉见和他对视还需要抬头，有些不爽，“坐下吧，我不喜欢有人比我高。”
“夫人如此强势，平常可演地像是真的一般。”宋云添也没有与她客气，一揽衣袍，直接坐下。
“有些时候，留着底筹，也好谋划。”宋婉端起一杯茶，吹几下继续说，“不是吗？”
她看着宋云添的眼睛，像是在猜测他的底筹。
文釉的动作很快，看起来关押卞云斐的地方离芳月苑并不远。
只是卞云斐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先前清雅的气质，衣角凌乱，眼睛被蒙了一块黑布，挡住视线，颈上还扣有一个机关。
宋云添瞳孔放大，他身上戴的机关是许久之前，宋婉让他做的。
“怎么样？”宋婉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她示意文釉取下卞云斐眼睛上的黑布。
昨日卞云斐原本是待在房间内等宋云添回来。但宋云添出去没过多久，之前守在他门外的守卫却忽然过来将他捉住，押到了宋婉眼前。
“我真是小看你们。既然他已经到了墨宅，那就只能委屈你当当我手里的筹码。”她的脸上依旧是柔柔的笑，语调带着些撒娇，“我亲爱的儿子。”
等取下蒙住眼睛的黑布，卞云斐却不敢睁眼，他怕看到宋云添与母亲的对峙。
他也更怕，他会拖累了宋云添。
“怎么？不敢睁眼？”宋婉放柔声音，脸上依旧是一个好母亲应该有的关切的表情。
卞云斐却打了一个寒颤，他睁开眼，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最怕的情景还是来了。
“放了他吧。”宋云添收回目光。
宋婉能不顾母子情谊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关起来，自己却忽略不了十几年来一起相伴成长的过往。
“我再考虑考虑。”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踩着的地板，被打扫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不要答应她。”卞云斐出声阻止他，“没必要为了我……”
声音顿住，他看着无动于衷的母亲，说了违心的话，“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母亲，不会对我这么样的。”
“不用考虑我。”
脖子上的机关不停收缩，卞云斐忍着不断传来的窒息感，硬生生憋出一个笑来。
“去做你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