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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书坊再遇

再去东市,是五日之后的事。

嫡母要取之前定好的那批蜀锦,顺便再买些东西。

传话过来时,顾蘅正在窗前抄书。青萝兴冲冲地跑进来:“姑娘!夫人又让人传话了——说让您准备准备,今儿还要去东市!”

顾蘅的笔顿了一下:“又去?”

“嗯!说是取料子,要带个人帮忙拿东西。”青萝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夫人带了您上回,这回又带您——是不是往后出门都带上您了?”

“别想太多。”

顾蘅放下笔,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些的衣裳,“她带我去,不过是因为我安分。”

“安分也是本事啊。”

青萝帮她系腰带,嘴里不停,“四姑娘倒是想出去呢,夫人肯带她?上回她还跟我念叨,说这辈子还没正经出过府门呢。”

“那你下次让她来找我,我跟夫人说说,换她去。”

“哎别别别——我可没替她传话!”青萝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顾蘅没再说话,换好衣裳出了门。

马车还是那辆青帷马车。

上车时,嫡母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顾蘅照旧在靠车门的位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

马车动了,车帘在晃动中露出一条缝隙——这一次,她没有等嫡母开口,自觉地挪了挪身子,让目光对准那道光。

嫡母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马车拐上朱雀大街,一路往东市去。

顾蘅透过那条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和上回差不多,卖炊饼的摊子还在冒热气,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但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些,记下了几家铺子的位置。

到了东市,嫡母进了绸缎庄和掌柜核对料子。

等了片刻,她回头看了顾蘅一眼:“你就在附近走走,别走远,一炷香后回来。”

顾蘅怔了一瞬。

“母亲——我去哪儿等?”

“随便你。”嫡母端起茶盏,“别惹事就行。”

顾蘅走出绸缎庄,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上回她全程跟在嫡母身后,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可这一次——她看了看左右,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

她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家书坊上。

上回来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一个布衣书生抱着一摞书从那里出来。

她当时就想,若有机会,一定要进去看看。

她抬脚走了过去。

书坊的门面不大,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深。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墨香和纸香混在一起,比文房店更浓,也更让人心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低头翻书,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顾蘅沿着书架慢慢走。

她的手指从那些书脊上轻轻划过——《诗经》《楚辞》《论语》《孟子》……有些她读过,有些只听过名字。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她看到了一本《孟子集注》。

她伸手抽出那本书,翻开来。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轻声说了一句:

“这本不错。”

顾蘅的手猛地一颤,书差点脱手。她转过头。

一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月白长衫,身姿清朗。

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皇觉寺,银杏树下的那个人。

他也认出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弯了弯嘴角:“是你。”

顾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书。

她不该在外面和陌生男子说话——这里是东市,人来人往,万一被认识的人看见。

“别紧张。”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我只是刚好也在这找书。”

顾蘅没有说话,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书页。

“你——也读孟子?”他又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和相熟的人闲聊。

“……随便翻翻。”她低声答。

“随便翻翻就翻到集注,不算随便了。”沈清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认识的人里,会主动翻集注的,十个手指数得过来。”

“那状元公认识的人,大约都是读正经书的。”顾蘅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怎么接话了?

沈清辞也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听着,像是在骂我。”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他的笑意没收,“不过你说得也对,我认识的人里,读正文的确实比读集注的多。所以看到一个读集注的,才觉得稀奇。”

顾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合上书,想放回架子上离开,可手指却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要借的话,那边有桌椅。”沈清辞往柜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老掌柜人好,不买也可以坐着看。”

“……不用了。我只是路过。”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上回在皇觉寺。那首诗,是你写的吧?”

顾蘅的脚步停住了。

“咏竹。”他说,“‘莫道柔枝弱,千钧压未躬’。”

她的后背微微绷紧。

他怎么会知道那首诗?那天的文会是族学内部的——难道传到外面去了?

“我在曲江池听人念过。”

他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顾氏族学的文会,有几首诗传了出来。那一首——写得最好。”

“曲江池离顾府不近。”顾蘅转过身看着他,“状元公怎么会听到顾氏族学的诗?”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顿了顿,才答:“曲江池边的茶楼,日日有人议论各家文会。顾氏是世家,族学里的佳作传出来,也不奇怪。”

“偶尔听听。”他笑了笑,“听到好的,就记住了。”

顾蘅垂下目光。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总觉得这位状元郎有些奇怪。

“那日在皇觉寺——”沈清辞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你是陪家人进香的?”

顾蘅没有回答。

“我不问了。”他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声音温和平静,“只是那日在寺里,见你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以为你喜欢那里的清静。”

“……是挺清静的。”她低声答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那是我随手写的。”她低声说。

“随手写的,就写成这样。”沈清辞看着她,“那认真写起来,还了得?”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让出通路。但他又开口说了一句:“在下沈清辞。还没请教姑娘贵姓?”

顾蘅犹豫了一瞬。

她不该说。可他已经知道了她那首诗,知道了她是顾家的人——瞒也瞒不住。

“……顾蘅。”

“顾蘅。”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得很轻,“我记住了。”

顾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侧身行了一礼:“……我先走了。”

“嗯。”沈清辞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转身时又说了一句,“那本《孟子集注》——第十三卷的批注写得最好。你若想看,不妨翻翻那一卷。”

顾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书坊。走出门时,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她站在书坊门口,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不该和一个陌生男子说那么多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方才握书的时候用了力,留下印子。

“蘅姐儿?”

顾蘅猛地抬起头。

嫡母身边的丫鬟,正从不远处走过来:“夫人那边好了,让您过去。”

“……好。”顾蘅理了理衣襟,跟着丫鬟往回走。

回到绸缎庄时,嫡母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去哪儿了?”

“街角的书坊。”顾蘅如实回答,“进去看了看。”

“买书了?”

“没有,就是看看。”

嫡母放下茶盏:“不早了,走吧。”

回程马车上,顾蘅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车帘缝隙上。

沈清辞。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新科状元,寒门出身——在皇觉寺遇见过一次,在东市的书坊遇见了第二次。

也许还是偶然。永安城就这么大,状元在东市的书坊出现,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他说:“我记住了。”

她闭上眼,把那三个字从脑海里赶出去。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迎上来:“姑娘!今天怎么样?又去东市了?”

“嗯。”

“那您有没有——再看到上回那个书坊?”

顾蘅看了她一眼:“……看到了,进去转了一圈。”

“怎么样?里面书多吗?”

“多。”顾蘅顿了顿,“有一本《孟子集注》,和崔先生借我那本一模一样。”

“那您怎么不买回来?”

顾蘅摇了摇头:“八两银子的砚台买不起,一本集注也未必便宜。看看就行了。”

青萝张了张嘴,退了出去。

顾蘅在窗前坐下来,拿出崔先生那本手抄本,翻到第十三卷——孟子·尽心篇。她找到了崔先生批注最密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尽心力而为之,然时运不济,终无所成——是命也,非战之罪。”

她看着那行批注,手指顿住,整个人像在走神,可她从未有过这种状态。

她把书合上,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秋日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淡淡的橘色。

她今天做了一件出格的事——在外面和一个陌生男子说了话。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沈清辞。

可她不知道,今日这番对话,已经落入了某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