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青萝就把灯点上了。
“姑娘,该起了。”
顾蘅睁开眼,窗纸还是暗的。心里搁着事,她几乎一夜没睡踏实。
“周嬷嬷还没派人来传话?”她坐起身。
“没呢。”青萝压低声音,“您说,夫人是不是随口一提,转头就忘了?”
“不知道。”顾蘅接过衣裳,“等着就是。”
青萝替她系腰带,嘴里嘀咕着:
“要不我去正院外头瞧瞧?不进去,就在外头转一圈。”
“别去。”顾蘅按住她,“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急着出去。”
“可您本来就急着出去啊。”
青萝脱口而出。
顾蘅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青萝缩了缩脖子。
日头升起来。顾蘅坐在窗前,衣裳穿得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没和平常般绣花,也没有起身走动。只是静静坐着。
唯有青萝在廊下踱来踱去。
就在顾蘅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走了进来:“蘅姑娘,夫人请您过去。马车已备好。”
顾蘅站起身,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整了整衣襟:“嬷嬷,我这样穿可妥当?”
“姑娘穿素净些好,不惹眼。”周嬷嬷看了她一眼,“走吧。”
从庶女院到侧门,周嬷嬷走在前面,忽然在月亮门处停下来:“姑娘以前出过府吗?”
“……出过几次,不多。”
“那今日好好看看。”周嬷嬷说完,转头继续走了。
顾蘅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来不及深想,侧门已经到了。
门前停着青帷马车。嫡母也到了。
石青色暗花褙子,赤金点翠簪子,身后跟着丫鬟和婆子。
“上车吧。”顾夫人先上了马车。
顾蘅跟在后面,在靠车门的位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马车里铺着锦垫,角落香炉飘着檀香。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帘在晃动中露出一条缝隙,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顾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条缝隙吸引。
“坐好。”嫡母没有睁眼。
顾蘅连忙坐直。
隔了一会儿,嫡母又说:“头一回正经出府?”
“……是。”
“那也该让你看看。”嫡母睁开眼,“你记住两件事——第一,在外面不许与任何人搭话。第二,旁人问你是谁,就说顾家的姑娘,旁的不用说。”
“女儿记住了。”
“嗯。”嫡母重新闭上眼,“想看就看吧,别掀帘子就行。”
顾蘅怔了一瞬——这是允了?
她挪了挪身子,让目光对准那条缝隙。
马车拐上朱雀大街。
街面比她想象中宽得多,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红的蓝的金的,在晨光中摇曳。
卖炊饼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混着芝麻和麦面的香味。
有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街角,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顾家的姑娘,不会连大街都没见过吧?”嫡母的声音又响起。
顾蘅连忙收回目光:“女儿……只是没怎么见过这么多人。”
“永安城百万人,你才见了几个。”嫡母语气淡淡的,“往后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顾蘅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敢问,低声应了句“是”。
东市到了。
下车时,顾蘅的脚踩在陌生的地面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比朱雀大街更热闹——绸缎庄门口摆着各色布料,阳光下泛着光泽。
珠宝铺的招牌上挂着玉石坠子,风一吹叮当作响。
文房店墨香隐约可闻。
街上的人衣着各异,偶尔还有胡商牵着骆驼经过,驼铃一步一响。
“跟紧了。”嫡母走在前面。
她们进了东市最大的绸缎庄。
掌柜迎上来就是满脸堆笑:“顾夫人来了!新到了一批上好的蜀锦,专等着您来瞧呢!”
“拿出来看看。”
一匹匹绸缎在柜台上展开:桃红、鹅黄、藕荷、月白,光滑如水。
“夫人您瞧这匹桃红的,给府上大小姐做件褙子再合适不过。”掌柜殷勤道,“四两五一匹,外头铺子至少卖五两。”
“四两。”顾夫人拿起料子看了看。
“哎哟夫人,四两我连本都回不来……”
“你方才说了,我是老主顾。”顾夫人放下料子,“老主顾有老主顾的价。四两,行就包起来,不行我去隔壁。”
掌柜苦笑着拱手:“成成成,就依夫人——四两。”
顾蘅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嫡母从四两五一匹砍到四两。
“蘅姐儿,你来瞧瞧,这匹可适合你?”嫡母指着一匹藕荷色料子。
顾蘅一愣:“……女儿不敢挑。”
“让你瞧就瞧。出门在外,别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顾蘅摸了摸那匹料子,入手细滑。
“母亲眼光好,母亲挑的都好。”她温声答道。
顾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绸缎庄出来,又去了珠宝铺。一支点翠簪子标价八两,一对白玉镯子十五两。
嫡母挑了一对镯子和一支金簪,都是适合年轻姑娘的款式。
是给顾婉的。
顾蘅没有觉得意外。
走出珠宝铺时,嫡母忽然问她:“方才那对镯子,你觉得好看吗?”
顾蘅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谨慎地答:
“玉质通透,是好的。”
“嗯。”嫡母顿了一会。
“走吧,去文房店看看。”
顾蘅心里微微一动。
文房店很安静,弥漫着墨香和纸香。
顾蘅一进门,目光就被柜台上一方端砚吸引住了——石质细腻,砚面光洁如镜,砚池边缘刻着几竿瘦竹。
“喜欢?”嫡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蘅连忙收回目光:“没有,只是觉得……好看。”
掌柜笑呵呵地接话:“姑娘好眼力,这是端砚,永安城里没几家进得到这样的货。”
“多少银子?”嫡母问。
“八两。”
八两。她一幅屏风芯子卖给孙老板娘才得五两。
“这样的东西,不是给你用的。”嫡母语气淡淡的,“走吧。”
顾蘅低头跟上。走出店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嫡母在街角的茶摊歇脚。顾蘅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街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高谈阔论。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意气风发的姿态。
“看什么呢?”嫡母端着茶盏问。
“……看街上的热闹。”
“永安城日日如此。”嫡母喝了一口茶,“你今日出来了一趟,回去该知道,府里虽然地方不大,但至少清净。”
“女儿明白。”
“走吧,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顾蘅沉默了一路。
她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车帘缝隙上——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车边走过,一个布衣书生抱着一摞书从书坊出来,胡商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
“不甘心。”
她想起昨晚自己对青萝说的话。
回到庶女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青萝一进门就憋不住了:“姑娘!外面热闹吗?快跟我说说!”
“很热闹。”顾蘅在床边坐下来,“比我想的……热闹得多。”
“有多热闹?街上是不是有很多人?有没有那种穿得花花绿绿的外族人?”
“有胡商,牵着骆驼。”顾蘅说,“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
“哇!”青萝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呢?”
“还有绸缎庄,一匹蜀锦四两银子。”
“四两?!”青萝倒吸一口气,“那够咱们院子里用半年了。”
“是啊。”顾蘅低下头,“我还看到一方端砚,八两。”
青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隔了一会儿才问:“那砚台长什么样?”
“石质很细,刻着竹子。”顾蘅说,“很漂亮。”
“比咱们屋里那方好多了吧?”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顾蘅顿了一下,“是用不用得起的问题。”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您以后会用得起的。”
顾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青萝,你说——外面那么大,我们能走出去吗?”
青萝愣了一下:“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
顾蘅拿出那本手抄本,翻开,却没有读。
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今天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光滑如水的蜀锦,八两的端砚,茶楼上的书生,胡商的驼铃……
那行批注还在——“先生的路走不通,是因为先生一个人走。若是能找到同路人呢?”
她合上书,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这扇门,她既然走出去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一定会有办法的。
顾蘅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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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