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公告贴出去后的第二天清早,抽查小组就下到了红光村。
天刚蒙蒙亮,村口还浮着薄薄一层雾气,土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黏。三个人的队伍沿着巷子一户一户过,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胳膊上挎着个磨破边角的军绿挎包;他身后跟着两名街道干事,一个端着记事本,一个手里攥着手电筒,腰上别着卷尺。
事先没有半点风声,走到哪家算哪家,敲门就进,开门就查。
消息像一滴水落进热油锅里,在村子里炸开。家家户户都紧张起来,不少私下做过针线活计的妇人急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往柴火堆、地窖、米缸底下塞布料,越慌乱越留痕迹——有人把一卷花布塞进灶膛,忘了取出来;有人把剪子往床底一扔,露了半截在床沿外面。
周守勤一早起来,照常洗漱,吃了半碗红薯粥,挎上布包准备去厂里上工。
出门前,她借着晨光,把自家屋子最后扫视了一遍。堂屋干干净净,只有日常的桌椅碗筷;偏房里,两床棉被叠得方方正正,看不出异常;柴房堆着码得齐整的粗柴,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柴灰。
她藏在灶膛侧边夹层、旧棉袄里衬里面的碎布,每一处都用旧棉絮、干草严严实实遮挡,从外面翻看,只能看见蓬松的柴火和破旧的棉衣,碰不到半点布料的影子。
她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才放心锁门出门。张桂兰却一整天心都悬着。上午去井边挑水,她听见隔壁几个妇人压着嗓子议论,谁家被翻了柜子,谁家婆婆慌得把布头塞进了裤腰。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挑着水桶往回走,脚步越来越沉,好几次险些被门槛绊倒。她心里一遍遍默念:家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不怕。
午后日头偏西,脚步声终于停在了周家院门外。“有人在家吗?村里入户核查。”张桂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攥了攥围裙角,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拉开院门。
治保主任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例行公事的和气,登记了户主姓名、家里人口、在厂里做工的名单。两名街道干事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按流程查看堂屋、偏房、柴房。问话很简短,语气也平稳,问家里有没有人私下裁剪衣裳、收购布料、帮人代工。
张桂兰答得稳妥,说家里人都老老实实挣工分、上工,没人做那些事。她声音微微发紧,但还算平稳,干事也没多问。干事慢慢走过堂屋,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干柴,又掀开柴房的草帘走了进去。柴捆码得整整齐齐,地面只有一层薄薄的柴灰,看不见半片花布,也闻不到布料的气味。
周明和周晓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放在膝盖上,怯生生看着来人,不敢多嘴。
周晓把布娃娃抱得紧紧的,低着头,眼睛却偷偷往柴房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治保主任问了问周守勤在厂里的情况,张桂兰一一答了,说女儿安安分分上班,产量也稳定,没惹过事。
一圈转完,记事本上没有记下任何疑点。临出门,走在前面的干事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侧过头,视线落在柴房深处那一堆堆叠得格外整齐的粗柴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
只是没有伸手去翻。张桂兰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攥着围裙的指节都发白了。“看好规矩,别顶风犯事。”干事丢下一句例行叮嘱,收回目光,跨出院门,朝下一家走去。
院门重新关上,张桂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她靠着门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可那股后怕,像根细刺一样,扎在心底深处。
傍晚周守勤收工回家,看见母亲脸色发白,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没有多问,只轻声安慰了一句:“娘,没事的,咱们家干干净净,不怕查。”张桂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只嗯了一声。周守勤去灶房添了把火,蹲在门槛边,望着暮色里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却把那干事临走时的一眼,反复掂量了几遍——那一眼,她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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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逐户巡检,柴房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