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车间暗斗不休，家里的疑虑难消，流言像细密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过来。周守勤每一步都走得克制，尽量把所有痕迹压到最低，可她依旧不敢放松，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这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更早。秋风裹挟着凉意，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厂区边上的杨树叶子哗哗往下落，铺在土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下班的哨声一响，车工们陆续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说笑的声音散在风里。周守勤收好裁片，把工位整理妥当，挎上布包，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厂区大门外的岔路口，她余光瞥见路边站着一个身影。是陆峥。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背上一个简单的帆布包，身形挺拔，安安静静靠在树干边上，像是恰巧路过，等什么人。
周守勤脚步没有停顿，照常往前走，心里却已经提起警惕。陆峥很少主动和她碰面，每次搭话，都带着要紧的风声。等两人擦肩而过，四周没有别的工人，远处同行的女工已经走远，陆峥的头微微侧过来，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声里，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近期随机入户抽查，专查私藏缝纫物料、半成品新衣、外来布料。”
短短一句话，字字清晰，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周守勤心上。不是宽泛的整顿吹风，是精准、定向的行动。街道的人会直接上门进家，翻查物件，专门盯着布料、裁片、缝纫辅料这类东西。
陆峥说完，没有停留，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继续往前走，很快汇入远处的小路，不留半点交谈的痕迹，仿佛两人只是偶然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周守勤表面神色不变，依旧沿着大路往村子走，心跳却悄悄加快。
她一直在提防车间里李红梅的暗算，提防街道去厂里核查，却差点忽略入户抽查这一关。她家里柴房藏着分批收好的碎布、剪下来的样布、用来试版型的小料，还有单独收起来的小剪刀、软尺。没有整匹棉布，没有做好的成衣，可在严查的风口，只要发现不属于工厂配发的多余布料，就足以被打上可疑的标签，引来盘问。
回到家，爹娘和弟妹都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吃过晚饭，一家人早早歇息。等到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周守勤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出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挑到最暗，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柴房。
接下来的时间，她有条不紊地拆分、转移所有隐患物件。小块的样布、画着版型的碎纸片，一一叠整齐，夹进几件旧棉袄的夹层里，塞到老木箱最底部，上面压着厚厚的旧棉絮；稍大一点的布片，用油纸层层裹紧，塞进灶膛侧边的夹缝，柴火堆严严实实挡在外面；专用的小剪刀、软尺，用油布包好，埋进柴垛深处的土坑。
每放一处，她都反复检查，确认从外面看不出异样。做完收纳，她拿着扫帚，一点点清扫柴房地面，把散落的线头、布屑全部扫进灶里烧掉，连一点细碎纤维都不留。堂屋、偏房，全部仔细扫一遍，抹去所有和私下裁衣相关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小院的门槛上，吹着微凉的夜风，静静复盘。
她在心里预演入户抽查的流程：检查组会看哪些房间，会问哪些问题，自己和爹娘该怎么应答，哪些话能说，哪些话半句都不能提。
蛰伏，从来不是原地不动，是风声来临之前，提前抹去所有破绽，保全自己，熬到风声过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的时候，村里传来喧闹的人声。不少村民早早凑到村口的公告栏前，围在一起张望。周守勤也跟着走过去，挤在人群外围，一眼看见新贴上去的红纸公告。墨迹还新鲜，白纸红字写得清清楚楚：即日起，村级随机入户抽查启动，逐户巡检，严查私下加工、囤积布料等违规行为。
风声落地，稽查的脚步，已经朝着家家户户的院门走过来。周守勤在人堆里站着，看着那红纸上的字，心里反而彻底静了下来——该藏的藏好了，该收的收尽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她转身回家，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去赴一场早就备下的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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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风雪预警，连夜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