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周守勤提着布包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张桂兰已经在灶房忙活晚饭了。土灶里柴火噼啪燃烧，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飘出淡淡的红薯粥香气。周明蹲在门槛边，拿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周晓抱着一个缝补过的布娃娃，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时不时往灶房里望一眼。小院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淡安稳，可周守勤一眼就看出，母亲的神色不对。
张桂兰添柴的动作有些失神，时不时停下，侧耳听巷口传来的说话声，眉头紧紧拧着。那些闲话，终究还是源源不断飘进了母亲耳朵里。自从外村那个妇人上门找周守勤做衣裳的事情传开之后，井边、巷口、菜地，但凡妇人凑在一起闲聊，话题总会绕到她身上。今天下午，张桂兰去井边挑水，撞见隔壁三姑和几个妇人扎堆说话，三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她耳朵里。
“周家那个大姑娘，在厂里上班，心思可不老实。外头都有人专门找上门找她做衣裳，指不定私下偷偷接活呢。”“现在查投机倒把查得那么严，这要是被抓住，一家子都跟着丢人。”“好好的铁饭碗不珍惜，非要折腾这些歪路子，真是看不懂。”几句话，像细针一样扎在张桂兰心上。她挑着水桶往回走，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慌。
她是吃过苦过来的人，见过早年有人因为违规做事被批斗、丢工作的样子，在她眼里，安稳清白，比什么都重要。晚饭摆上小木桌，一碗红薯粥，一碟腌萝卜，简单的饭菜，一家人却都没有什么胃口。油灯点亮，昏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气氛沉闷。张桂兰放下手里的筷子，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守勤，娘求你了，别再折腾了。”
她看向周守勤，眼神里满是惶恐，“咱们家穷，日子苦一点，熬一熬总能过去。可你这份国营厂的工作，是多少人抢破头都得不到的，是稳稳当当的活路。”“前阵子隔壁公社，有个妇人私下帮人裁新衣，被查到了，东西全部没收，人拉去大队开检讨会，全村人都看笑话。万一你出事，这个工作没了，名声坏了，往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不是苛责女儿，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经历过动荡年代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出格、犯错，一次踩线，就足以毁掉往后所有的日子。周建国坐在侧边，手里捏着旱烟丝，慢慢卷着烟卷，指尖动作缓慢。他一直没有说话，可眉头紧锁，看向周守勤的目光里，藏着同样的担忧。他不求儿女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本本分分，平平安安，不惹是非。
周明停下了在地上乱画的树枝，低着头，偷偷抬眼瞟姐姐，小小的脸上满是不安；周晓把布娃娃抱得更紧，抿着小嘴，不敢出声。周守勤看着一家人忧虑的模样，心里发酸。她没法跟父母解释未来的光景，没法说以后裁缝生意会放开，眼下的这些风险，在她眼里是蛰伏的机会，在父母眼里，却是灭顶的祸事。时代的鸿沟，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她没有争辩，没有辩解，只是放轻声音，温和地安抚：“爹，娘，你们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没有做违规的事情，不会拿这份工作冒险，我会安安稳稳上班，好好做工，不惹祸。”她把所有盘算、所有藏起来的碎布、所有谨慎的布局，全都压在心底，只留给家人一份踏实的答复。几句安抚，能稍稍稳住当下的气氛，却消不掉根植在张桂兰心底的疑虑。
夜里，粥碗收拾干净，弟妹早早睡下，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张桂兰躺在里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耳边反复回响着井边听到的闲话，还有白天旁人打量她的眼神。女儿最近太沉稳，遇事不惊，和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样子判若两人，这份变化，让她心里越发不踏实。她悄悄掀开薄被子，赤着脚，轻轻踩过冰凉的泥地，走到外屋。
月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勉强照亮屋子。她屏住呼吸，怕动静吵醒周守勤，伸手慢慢拉开周守勤放在桌边的布包，又掀开针线筐。筐里只有厂里配发的普通针线、尺子，没有多余的花布，没有裁好的衣片，也看不见收钱的痕迹。什么都没有找到。可越是一无所获，张桂兰心里越慌。是不是女儿藏得更深？是不是她已经在偷偷做，只是藏在了自己找不到的地方？
她坐在黑暗里，靠着桌边，无声地叹气，心底的疑云，一点一点散开。连至亲的母亲，都开始悄悄审视、暗自怀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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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家心难安，疑心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