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粗布,慢慢罩住红光村外的田野。
晚稻收割过半,田埂两边残留着干枯的稻茬,风一吹,混着泥土、稻草和野菊淡淡的苦香,扑在人脸上。周守勤沿着最偏的那条田埂往前走,脚下的黄泥被前几日的秋雨泡软,踩上去微微发黏,每一步都放轻,生怕留下太清晰的脚印,被人顺着踪迹辨认。
她特意选了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在院里烧火做饭,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巷口井边的人大多回了屋,路上很少碰见闲逛的邻里,即便偶尔远远撞见赶路的乡人,也只当她是下地晚归,不会多想。
自昨天看清李红梅和街道干事攀谈的样子,周守勤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散得干干净净。从前她只当李红梅是嫉妒心重、爱搬弄是非的工友,争执局限在车间方寸之间。可现在她明白了,对方已摸到规则的口子,懂得借整顿的大势、借官面的力量扳倒自己。李红梅不在乎证据是不是扎实,只要持续给她贴上可疑的标签,等风声再紧一分,一点点线索,就足够掀起一场祸事。
眼下所有风险里,最大的隐患从来不是那一点点藏起来的碎布,不是偶尔帮人改几件旧衣赚的微薄工钱,而是陈婶。陈婶在这条暗路上走了许多年,常年私下接缝纫活,早就被村委记在心里,只是抓不到当场实据,才没有动手。只要陈婶这边出事,顺着往来的人脉一查,所有和她有过交集的人,都会被牵出来问话。她有正经国营厂的工作,底子干净,经不起这样的牵连。
当务之急,不是反击,是断链。远远看见陈婶家低矮的土坯房,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亮光。院门虚掩着,周守勤抬手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木门闩慢慢搭上,落得悄无声息。
屋内光线昏暗,一盏煤油灯搁在方桌一角,灯芯挑得不高,光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陈婶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针线,给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夹袄缝补裂口。
她的顶针磨得发亮,指腹布满厚茧,听见动静,猛地抬眼,看见是周守勤,手上的针线顿住了。“守勤?怎么挑这个时候过来,不怕被巷子里的人看见?”陈婶压低声音,眉头皱起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周守勤走到桌边,俯身,声音压到最低,直白得没有半分迂回。“婶,我今天过来,是跟你说清楚。往后咱们彻底断了所有关联。不再碰面,不再托人传话,客源也不再互相引荐,在外头,只当是普通邻里,不熟络。”
这话一出,陈婶捏着针线的手停在半空。她愣了片刻,没有急着开口,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慢慢从错愕变成了然。她在村里做私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风声收紧的时候,有人为了自保划清界限,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陈婶长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衣裳放到腿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我懂。是我这边沾的事太多,拖累你了。
你年纪轻,好不容易拿到厂里的正式工,这饭碗多少人眼红,不该跟我这滩浑水绑在一起。”她没有生气,没有怨怼,是常年游走在红线边缘的人,独有的通透。
风声一紧,牵连就是灭顶的祸,分开,是对两个人都好的选择。“婶,不是你拖累我。”周守勤轻轻摇头,“是世道太紧,容错的地方太少。各自稳住,各自保命,才能长久。”陈婶点了点头,郑重应下:“你放心。往后我这边所有熟客,我都会跟他们说清楚,不再往你那边引。日后有人问起我,我只说和你不过点头之交,不清楚你的本事。”
两人之间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难堪的撕破脸,只有乱世夹缝里,彼此体谅的成全。
周守勤心里松了一截,可没有完全放下。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婶,之前我一直隐约担心,村里会不会盯着你?”陈婶抬眼看向窗缝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跟你说实话吧,早几年就被大队暗记在册了。一直有人悄悄留意我的动静,只是抓不到当场裁衣收钱的证据,才没动我。
你离我远些,是最稳妥的路子。”一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沉进周守勤心底。原来她一直提防的风险,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重。只要陈婶这边出一点纰漏,所有和她来往过的人,都会被顺藤摸瓜清查。不多久,周守勤起身告辞。陈婶没有起身相送,只坐在油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低声嘱咐一句:“路上小心,多留心身后。”
周守勤沿着田埂原路返回,晚风掠过耳边,稻茬沙沙作响。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利弊。切断这条渠道,等于丢掉了稳定的客源,往后再想接活,只能依靠极其少数、知根知底的熟人,路子会窄很多。可同时,她摘掉了最大的雷,只要和陈婶彻底割裂,未来就算陈婶被查,也很难牵连到她身上。收益和风险,从来都是绑在一起的。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脚步,刻意往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口望了一眼,确认没有躲在暗处盯梢的人影,才继续往自家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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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彻底切割,剥离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