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制衣厂敞开的木窗灌进来，裹挟着机油、粗帆布和细碎棉絮的味道。
几十台缝纫机哒哒作响，红光国营制衣厂正在赶秋冬工装的订单，整条流水线绷得紧紧的，每一个车工都埋着头踩踏板，目光落在推移的裁片上，不敢松懈。
李红梅手里捏着剪刀，余光一直斜斜瞟着斜前方周守勤的工位。
昨天派去的远房表姐空手而归的消息，在她心里堵了整整一夜。上门引诱、许以手工费，这么好的机会，周守勤居然半点口子都不肯松，一口回绝。
她原本以为，凭这一回钓鱼，总能抓下一点把柄，哪怕一句含糊的应答，都能拿去跟组长说道。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争吵、盯梢、设局，一桩桩全落了空。
李红梅心里憋着一股不甘，却没有打算就此收手。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世道，七九年的秋天，全城投机倒把专项整顿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抓不到当场做活的实据，没关系。她要先给周守勤钉上一枚甩不掉的风险标签：只要在车间管理者眼里，周守勤永远是那个闲话缠身、心思不稳的人，往后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念头打定，李红梅收好剪刀，把裁片叠齐压在工位角落，等看见王桂香拿着产能报表往后勤办公室走，才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走廊光线偏暗，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四周没有别的工人，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缝纫机声响。
她褪去往日和周守勤对峙时的尖酸，换上一副本分又忧心忡忡的模样，放轻脚步追上王桂香。“组长，有件事，我寻思着还是得跟您汇报一声，免得后面出事，咱们整个车间跟着被动。”
王桂香正低头核对手里的产量单据，听见声音，抬了抬眼：“说。”
“昨天我远房表姐特意跑到红光村找人改衣裳，直奔周家，找的就是周守勤。”李红梅话说得极有分寸，只陈述已发生的事实，不编假话，字里行间却偏偏指向她要的结果，“虽说周守勤当场回绝了，可外头闲话传得太远。现在到处严查私缝私卖，外头人源源不断找上门，传出去不光厂里名声不好，还容易把街道的人引到车间来核查。”
她刻意隐去最关键的一截——这个表姐，是她自己安排去试探、钓鱼的。在王桂香听来，眼前的女工只是出于车间安危，提前把隐患报备上来。
王桂香握着钢笔的手指一顿，眉头猛地拧紧。厂长已开过两次短会，反复强调车间职工卷入投机倒把案，厂里要担连带责任，她这个组长首当其冲。之前层出不穷的流言她本就没放下疑虑，此刻那根弦再次绷紧。
“你说的当真？真有外村人专门找上门去找她？”
“千真万确。”李红梅用力点头，“我就是怕她年纪轻，心思野，嘴上回绝，私下里还偷偷接活。真等到被街道抓了现行，咱们车间百口莫辩。”
寥寥几句话，一层一层，把周守勤的嫌疑坐实。
午休的哨声吹响，王桂香让人把周守勤叫到走廊僻静的位置约谈。
秋风穿过廊柱，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组长的脸色比往日任何一次敲打都凝重。“守勤，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记在心里，这是最后一次郑重提醒。”
“现在全城严查投机倒把，红线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一旦街道介入核查，厂里首要做的就是自保，绝对不会保任何一个违规的职工。到时候直接切割，通报、记过、开除，所有处罚，全部按最重的来。”
一字一句沉甸甸压在空气里，不再是简单的提点，是带着底线的最后通牒。
周守勤垂着眼，姿态温顺，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露出半点慌乱。“组长，我清楚。昨天确实有陌生的外村妇人上门找我做活，我第一时间就回绝了，没有答应，没有私下接触。”
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这份国营厂的工作，是我立身的根本，我不会拿铁饭碗冒险，更不会连累整个车间。”她的话句句属实，坦荡干净，挑不出任何破绽。
王桂香盯着她沉静的眉眼，看了许久。周守勤遇事稳得住，应答得体，面上找不到错处，可源源不断的闲话从来没有断过。这种看不透、摸不准的感觉，最让人心底不安。
半晌，王桂香才挥了挥手：“你自己心里有数最好。记住今天这番话，真出了事，没有人替你扛。”
谈话到此结束，周守勤微微躬身，转身离开。走出两三步，她视线的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走廊拐角的阴影。李红梅就站在那里，手里假装整理一卷边角布料，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不止如此——就在方才约谈的间隙，李红梅已经往厂区大门口走去。门口站着一个挎着帆布工作包、穿着街道制服的干事，她脸上堆着笑意，凑过去低声搭话，姿态熟络，一点点攀谈起来。
周守勤脚步没有停顿，心底却了然：李红梅已经不满足于在车间里散播闲话、暗中构陷。她开始主动搭线官面，给自己拿到了通向核查的入口。往后对方手里的筹码，不再只有车间里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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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借风栽疑，官面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