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周守勤都压下了接成衣单子的念头。
李嫂那边,她委婉回了话,说眼下风声太紧,新衣剪裁惹眼,不敢动手,只答应若是日后风声松缓,再帮她做。话说得客气,情分留得也足,李嫂虽有遗憾,也懂其中凶险,没有再多强求。周守勤放下这话头,心里却清楚:这一回绝,不只是避一件褂子的事,更是给自己立下一道规矩——风口上,连半个针脚都不能往外伸。她甚至想过,李嫂会不会因此生了嫌隙,可转念又释然了:真到了能放开手脚那天,她有的是办法把这份人情补回来。
可这话,辗转之间,还是飘到了李红梅耳朵里。
李红梅本来连日蹲守,一无所获,心里的焦躁快要压不住。她一直等着抓周守勤做新衣、赚大钱的实据,好几次休班都绕去河滩、田埂附近悄悄蹲点,次次落空。蹲到最后,她连草丛里踩过的脚印都要反复看上几眼,巴望能翻出点蛛丝马迹来。此刻一听这话,眼底瞬间亮了。
周守勤不是没本事,不是收手不干,是挑活、藏着、专挑不容易被抓到的活做。这个念头在李红梅心里转了三转,越转越笃定。可她不敢直接去举报,手里没有物证,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李红梅换了法子。
这日午休,女工们挤在水井边洗菜闲聊。她不指名道姓,只是慢悠悠叹口气,像是随口感慨:"有些人手艺是真好,就是心思活,胆子也大。听说有人私下接做新衣的活,结婚穿的褂子,那可不比改裤脚,一旦被查到,可不是小事。"
旁边几个女工心里一紧,纷纷追问是谁。
李红梅却笑了笑,摆手:"我也是听别人随口说的,没亲眼见,不敢乱讲,免得惹一身是非。咱们听听就好,最近查得严,大家都警醒些。"
话只说一半,留白最勾人。阿翠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一句:"这年头还敢接新衣的活,那可不是一般的胆大。"阿莲也点头咂嘴,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有那心眼活泛的,还悄悄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往周守勤常坐的工位那边努了努嘴。
流言的种子,就这么悄悄埋下。
不用明说名字,先前听过闲话的人,自然而然就联想到周守勤。那些目光,先是好奇,后来就带上了打量,落在周守勤身上,像抹不掉的影子。
消息慢慢传到王桂香耳中。
傍晚收工,王桂香又一次把周守勤叫到走廊。
风掠过屋檐,卷起几片落叶,组长的脸色沉得厉害。
"守勤,我又听见闲话了,说有人私下接定做新衣的活,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
周守勤抬眼,神色平稳,没有慌乱:"组长,我没有接新衣的活。前阵子李嫂找过我,我怕风险,直接回绝了。"
"回绝了?"王桂香盯着她,"那闲话怎么传得这么凶?"
"旁人愿意猜,我拦不住。"周守勤语气不卑不亢,"我在厂里做工,每天按时上下班,休班大多在家帮家里干活,您若是不信,可以问邻里。"
她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躲闪。
王桂香审视她许久,找不到破绽。周守勤这阵子做工一直安分,产量稳定,挑不出错处。可越是挑不出错,王桂香心里越是犯嘀咕——这姑娘太稳了,稳得不像十九岁的年纪。她想起李红梅昨日话里话外的那几句,眉心又皱紧了几分。
最后只能重重叮嘱:"我信你这一次。但你记住,闲话多了,街道那边早晚也会听见。真查到头上,我想保也保不住。"
周守勤躬身应下,转身离开。她走出两步,又听见王桂香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落在她耳里。她没有回头,步子也稳稳的,一步没乱。
走出几步,余光瞥见拐角处,李红梅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身影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早就等在那里似的。周守勤脚步没停,心里却把这一幕记下了。她回到工位,坐下,把线重新穿进针眼,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段路,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稳到没有给任何人留话柄。
栽赃的手段,越来越隐晦了。明枪她不怕,可这种把怀疑一点一点喂进别人嘴里的软刀子,才最磨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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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蛛丝暗线,刻意栽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