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的气候风貌,和江市全然两样。
闵微偏爱晴朗天光,特意将婚礼定在这里,打算办一场露天草坪仪式。
这是姜稚鱼长到现在,头一回离开江市。
江市的六七月,她一直被困在潮湿的梅雨季。
而新城落地便是盛夏暖热风,日均近三十度,白日日光炽烈、红砖晒得发烫,没有一丝梅雨天闷出来的潮湿。
闲暇之余,闵微带着她四处闲逛,慢慢领略这座小城独有的人文风物与岁月底蕴。
而后天就是闵微的婚礼,姜稚鱼今天陪着她来试婚纱。
酒店套房内,姜稚鱼穿着一条垂坠感柔和的白色中短裙,闵微请来的化妆师正给她化淡妆。
她心底涩涩的,只觉得自己像件待观赏的物件,任由旁人摆弄审视。
手腕上的伤疤被丝带遮得差不多,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站在一旁的闵微丝毫没有察觉。
“我们小鱼真漂亮。”闵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还带着哽咽。
闵微总是这样。
或许她是换了环境,逃离了那个没抱任何希望的家,以及快嫁给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少年郎,才多出了这些爱,才回想起她。
其实她不反对她追求真爱。
手机亮起的瞬间,她的思绪被引走,她低头一看,是杨羽衣发来的。
没来新城前,她去医院看几次杨羽衣,是支气管炎,连期末考试都耽误了没考成。好在现在恢复得不错,就是偶尔还咳两下。
病房里杨羽衣还不忘调侃自己,说:自己瘦了一圈就不是胖妹妹了。还打趣姜稚鱼,说她太瘦了。
盯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姜稚鱼也怪心疼的。
聊天框内
杨羽衣:小鱼,我后天就可以找你玩了。
姜稚鱼:这段时间不行,我不在沪上。
她盯着屏幕打字,过于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有人向她走来。
那边回消息很快。
杨羽衣:在哪?
姜稚鱼:新城。
她接着补充:你好好休息,最近别出门了。
看着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姜稚鱼的视线微微从手机上抽离。
忽然的抬头,她被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
“林长肆。”她脱口而出。
眼前的人嗯了一声,随后脸上带着愧意还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姜同学。”
不是妹妹的称呼。
但还是姜同学,她默默垂下了眼。
林长肆身着白色T恤,看起来爽朗又干净。
“没事。”
“我可以坐这吗?”他询问。
“可以的,林同学。”
林长肆坐下来的同时,手中的手机也被她捏紧。
很想找个话题,却又不敢开口。
“你什么时候到这边的。”见林长肆先说话,她也没再扭捏。
“就前几天。”她抿了抿唇,吸了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模样:“你可以喊我稚鱼。”说完她就后悔了,声音太小,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好,稚鱼。”
“你怎么不在房内?”他又问,语气很淡,眼神却在姜稚鱼的侧脸游走。
“我出来透透气。”她能感受到旁边的视线。
此时此刻,自己的脸是不是微红?
照火辣辣的感觉,应该是爆红。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
她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同样,林长肆也在看她。
视线交汇的同时,也许是心底藏着的秘密,也许是自己的懦弱,两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反倒是姜稚鱼听到,旁边的人咳嗽了一声。
闵微大婚这天,孔秉文直接选用了自己名下的海景酒店筹办婚礼。
她心底暗自惊诧,从未想过孔秉文竟有这般实力。
往后才从林长肆口中得知,大学教授仅仅是他的副业,他舅舅还手握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
她站在露台上,看着海。
海风很大,一瞬间就把她的长发吹乱。她伸手别了一下,太阳高悬可指尖是凉的。
那些不认识的亲戚看她的眼神,姜稚鱼觉得自己的出现和存在很尴尬。
到现在都觉得这只是一场梦。
“在想什么?”她转头,林长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和学校里完全不一样。成熟了点,有种莫名吸引力,怕越想越歪,她目光移到旷阔的大海上。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交谈自然了不少。
“想透透气。”她说,感受着海风,刚刚的尴尬想法缓解不少,她没回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她站的这个地方挺隐蔽的。
“认识的人不多很少。”他说,“我害怕。”
“害怕?”她反问,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林长肆自顾自的点了的头,“社恐。”
“我不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调皮。
身上的短纱裙贴在了围栏前,阳光从海面折射进来,落在她身上。刘海斜着被一个淡蓝色小鱼形状的夹子夹住了。
原本清冷模样,甜美不少。
两人站在栏杆边,没有说话,目不斜视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海风很大,她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是跳多了还是跳少了?
她没去纠结。
远处,一个抬着相机的男人拍下了两人的照片。
太阳高悬,微风不燥。
婚礼上摆满了很多不符合时令的鲜花。
闵微手中捧着一束芍药,浅粉色的,花瓣层叠在一起,阳光照在上面,几乎是透明的。
四周的海风微微吹起,闵微头上披着的头纱也随着风微动。
这样的闵微,她是陌生的。
但这一刻,她确定,闵微一直的坚持是正确的,她向往的幸福也是真的。
但……只有她一个人是孤单的。
想着,一滴泪自顾自从左眼落了出来,就连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一刹间,一双温热的手就这样,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姜稚鱼低头看去,是林长肆的手。鼻头逐渐酸涩起来,手指逐渐捏紧了林长肆的大手,大滴大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她不知道林长肆的表情,也止不住这眼泪。
林长肆眉头一皱,不是耐烦。
他眼底微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说:“有我在。”另一只手伸到后背,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说什么。
反倒是旁边的孔厌激动的像只大马猴一样,不停的欢呼着。
婚礼结束后,林长肆被人叫走了,现在就只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
闵微已经换了衣服,她在另一边和一对老人说了很久。
随后就领着他们走了过来。
两位老人穿着崭新衣裳,沟壑纵横的脸上,盛着温柔的笑意。
“叫阿公阿嫲。”闵微说。
姜稚鱼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着。
她抬头,张了张嘴,轻轻喊了一声。
两个老人笑着点头,也顺势坐下。
对视的同时,她看见他们眼底呼之欲出的心疼之色。
她从小就没见过闵微的父母,闵微也没提过,她也没过多询问,探个究竟。
“多大了?”
“十六。”
阿嬷点了点头。
阿公问:“在哪里读书?”
“青藤一中。”
她回答得很完整,每个字都对了,但声音是平的,像在念课文。
阿嬷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随后两位老人纷纷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包,厚厚的,像是要弥补这么多年的遗憾。
“谢谢。”她声音很小。
红包紧紧攥在手心,一直没有放进包里。
“也是苦了你。”阿嫲的眼里有酸涩感。
阿嫲还在说话。
她就静静听着。
姜稚鱼这才知道,闵微还有个姐姐。
闵微从小读书拔尖,父母常年定居邻县。夫妻俩性子踏实温和,不热衷往城里凑热闹,守着安稳日子度日。
二老对待两个女儿一视同仁,姐妹俩自幼彼此照拂,感情一直很好,只是各自选择不同,人生轨迹渐渐走向不同方向。
海风卷着咸湿的浪花漫过脚边,她一个人沿着海边走了很远。周遭亲友说笑喧闹,海浪一遍遍拍打岸沿,热闹全都与她隔绝开来。
回头时,热闹的场地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刚刚耳边还萦绕阿嫲绵长的叹息,那句轻飘飘的“也是命”,像海风裹着细沙,牢牢嵌在心底。
从前无数个辗转难眠的疑惑、藏在心底的委屈与茫然,反倒漫上一层说不清的酸涩。
到最后,是林长肆给她喊了回去。
夕阳熔成橘红泼在海面,咸风掀动她的裙角与众人衣角。婚礼上的亲友尽数齐聚沙滩,三三两两错落站成两排。
最后,相机声响起的同时,这一张合照被其中几个人保存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