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姜稚鱼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去洗手间的时候,她依旧浑身发软无力,心跳急促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六月中下旬,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连日阴雨将空气浸得湿冷,窗外绵绵的雨一直没有停歇。
高考成绩公布,林长肆发来消息。他稳居全市理科前三,她们都稳稳进入华清。
而姜稚鱼,位列全市理科前十。
她堪堪擦过华清的投档线,就差那么一点。
前段时间还时常能见到林长肆,可这一阵子,他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也许是忙着乐队的事情。
原本打算动身去外婆家的杨羽衣也留了下来,笑着说,想要多陪陪姜稚鱼。
窗外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一天又一天,像不肯走。
好几次梦到,她和林长肆初遇的那个梅雨季。
中午,她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阿婆在那头絮絮叨叨:高考都考完了,我们鱼宝怎么还没来看阿婆?你阿公做了水果醋,好喝的。还有最近雨下得密,可别感冒了。
电话这头,她勾唇一笑,说好,等有时间一定去尝尝。
她想林长肆应该还没和阿婆说她生病的事情。
挂断电话,她望着窗外,心情突然郁结起来。
除了高考那两天,她已经很久没出去过了,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下午,窗外的风景了很轻她睡得浅。
换水的护士和旁边擦药的护士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她还是听见了。
姜稚鱼浑身提不起力气,昏沉之间听见门外传来护士的交谈声。
出门前,一名护士说:“她这个年纪,身体底子怎么这么差。”
另一名护士接了一句:“现在还是阳性吗?”
声音越来越远,后面的她没听清。
姜稚鱼鼻翼间架着鼻氧管,两根细小的塑胶支管塞在鼻孔里,持续输送氧气。她觉得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
有些事,其实姜稚鱼早就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只是闵微她们一直瞒着她,她也就假装不懂。
她睁眼,从枕头底下掏出日记本。
2012/6/29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林长肆了。我很想他,我想去找他,可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夜里23:46,她被噩梦惊醒。
姜志涛睡在旁边狭小的铁床上,睡得很沉。
突如其来的咳嗽,她咳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纸巾上有淡淡的红。她没叫人,只是把有血迹的那一侧折起下面,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树影婆娑,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姜寻感冒。
姜志涛面色着急地嘱咐几句后,就火急火燎离开了病房。
闵微来时,还随口埋怨了几句。
没一会,她高兴的告诉姜稚鱼:画展有了起色,不少海外藏家都看中她的画作,等她病好就带她去看。
姜稚鱼应了一声好。
后半夜,想上厕所意识昏沉间,她无意识地抬手,一把扯掉了鼻翼间的鼻氧管。持续的缺氧让她意识更加昏沉,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翻身时,她摔在地上,彻底昏睡了过去。
这一声,彻底惊醒了来守夜的人。
……
ICU门口,厚重的隔离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每个人都焦急地等着。
闵淇安慰着一旁的闵微,她哽咽的说:“我的女儿怎么就遭了这么多罪。”
闵淇叹了口气,看着干着急的姜志涛,只觉得作孽。
不知过了多久。
见医生出来,闵淇扶着闵微赶紧迎了上去。
医生眼神带着倦色,“这一次抢救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情况很不乐观。她肺部长期存在陈旧损伤,这次感染扩散,诱发了脓毒症,细菌毒素进入血液循环,持续攻击全身脏器。”
姜志涛退后两步,差点踉跄跌倒,好在扶住了冰冷的墙。
医生叹了口气说,“病人底子实在太差,肺功能已经不可逆受损。脓毒症随时可能反复,极易引发多器官衰竭。就算暂时稳住。你们一定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一句最坏的心里准备,让闵微直直倒了下去,好在孔秉文及时出现和闵淇扶住了她。
重症监护室里,姜稚鱼觉得时冷时热的,意识半浮半沉。
她很想睁眼,可眼皮像是千斤重。
林长肆赶到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抬手抹了一把,没擦干净,又放了下来。孔厌是后面到的,当时他还在家里面和林长肆研究比赛。
玻璃窗外,林长肆静静伫立,目光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牢牢锁着病床上虚弱的人。
孔厌步子很慢,像是想不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妹妹,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守在医院的人一夜无眠。
闵微因为情绪激动的原因也住院安胎,只是这件事任何人都没和她姜稚鱼说。
重症监护室内,姜稚鱼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躺在那里。
早上医护通知家属可以轮流探视,并考虑她存在脓毒症感染,严控人数,一次只允许两人进入。
姜志涛跪在病床边,深深自责,可昏迷中的姜稚鱼没有听见。
第三天,仪器上的数值慢慢平稳。
林长肆依照要求穿上隔离衣,戴好帽子口罩,套上鞋套,做好消毒,才踏入重症监护室。
天才短短几天不见,她就变成这幅模样。
姜稚鱼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觉得全身无力,像要死一样。在看见林长肆那一刻,或许是是她心里的执念太重,真把人给盼回来了。
透明吸氧面罩贴合她的口鼻,软管顺着下颌延伸出去。她呼吸微弱,胸腔缓缓起伏,面罩随着气息轻轻翕动。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她嗓子很干。
他眼尾泛红,“处理了些事情,就没时间来看你。”
“你脸怎么了?”
“不小心被树枝划的。”他抬手摸了摸,看到病床上的人心疼的眼神,又轻轻放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认真地看着她:“高考已经过去了,你还记得我要跟你说个事吗?”
姜稚鱼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等你好了,我就告诉你。”林长肆的声音很轻。
“可是,我现在就想听。”她怕这次没听到,后面就没机会了。
林长肆沉默了一会儿,“我喜欢你姜稚鱼,真的很喜欢。”一瞬间,姜稚鱼像是听不清周遭所有声音,耳鸣隐隐泛起,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给你带了一束桔梗,就在外面。”他语气很轻,怕吓到她似的。
姜稚鱼第一反应不是喜悦,是恍惚。
她不敢相信,期盼已久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她只是虚弱出声:“林长肆,我生病了。”
他说:“我知道。”
她声音开始发颤:“你不知道。”
“我精神不好,你知道吗?”她目光好好盯着他的脸。
“我也知道。”他声音很轻,“会好起来的。”
“可我要死了。”泪珠无声滚出眼眶,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消瘦的肩头微微发颤。
他缓缓拿出兜里备好的无菌纸,垂着眼,安静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动作克制,没有半分失态。
暗恋成真?
可她现在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眼泪越来越多。
“你不会死的,我还欠你一场夕阳。”
剧烈的情绪起伏,她差点喘不上气。
林长肆发现了她的喜欢,所以看在她要死的份上,才这样哄她吗?
她突然激动起来,咳嗽了好几声。
“我没有骗你,姜稚鱼。”酸涩涌上眼眶,水汽聚拢在他的眼睛上。
有些心意,连说出口,都得不到相信。
她没见过林长肆哭,同时已经很久没听到林长肆这样喊她了。
他语气哽咽:“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不能撇下我。”
林长肆站在门口,补充道:“我会一直等着你。”因为重症监护室有时间规定,不能待太久。
走时,他频频回头。
之后的几天,医生说,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药物和机器在维持。
林长肆跟她闲聊,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趣事。她就静静听着,后面说到演出时,他说:不想去比赛了,就只想陪着她。
姜稚鱼虚弱的说,“我想看看奖杯是什么样。”
林长肆说了好,后面的事,她记不清了,后面他很久没出现。
漫长的梅雨季笼罩城市,细雨无休止连绵飘落,空气裹着厚重湿冷。
姜稚鱼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几分钟,她看不见窗外的光,已经分不清白天和晚上,也不知道是晴天还是阴天。
她只觉得冷,是渗透骨子里的冷。
身边的仪器滴滴哒哒的像是摇篮曲,没一会她又慢慢合上眼。
闵微进去看了她好几次,都是哭着出来。腹部越来越大,可是人却憔悴不少。
杨父杨母来看望几次,眼底的心疼呼之欲出。
杨羽衣每次都是一直在哭,好几次都不敢进去看她。
六月十六号,姜稚鱼突然清醒了过来。
家里从不缺财力,为了她的病,更是不惜代价因为是闵微的孩子。
孔秉文从高考前得知情况后心急如焚,丝毫不敢耽误,动用所有人脉资源,重金聘请了省内呼吸科权威专家团队专程会诊,全院最好的资源尽数为她倾斜。
可病情急速恶化,从初步疑似脓毒症,最终确诊为严重败血症,直接送入ICU紧急救治。
能用到的最好医疗手段,从来没有过半分吝啬。
奈何这场由淤泥呛入引发的重症感染太过凶险,哪怕顶配医疗全力施救,依旧狠狠拖垮了她的身体。
几个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同闵淇说道:别以为孩子好转了,老辈人常讲,这是回光返照。就像快要燃尽的油灯,熄灭之前骤然亮上一回,看着精神,撑不了多久,心里要有数。
闵微捏紧了拳头,到底没和他们扯。
她脸色苍白由孔秉文扶着进去。
病床上,姜稚鱼说,很想出去晒太阳,可外面阴雨连绵。后面又说,很想吃那家老字号的馄饨。姜志涛不知道那家,但还是昏昏沉沉地说去买。
闵微隔着病床,指尖不敢碰她,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止不住的颤音:“我的乖女儿……这辈子委屈你了。是妈没把你养好,让你疼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
她费力匀着呼吸,泪水浸在眼角:“对不起,总让你们担心我。”
“你已经很乖了。累了就睡,不过要记得醒过来,妈妈在这里陪着你。”
“妈……别难过。我真的很累,让我好睡……一觉。”她气息断断续续。她说,“妈……你要一直幸福下去,别……为我伤心。”
闵微含着泪点了点头。
隔着面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帮我喊……进来羽衣……进来。好不好?”
“好。”
杨羽衣进来时,早就哭得泣不成声。
“羽衣,不要哭。”她说的很费力,胸腔内是密密麻麻的疼。
“我没哭。”杨羽衣假装嗔怪:“小鱼你可得好好的,你答应过我高考完一起去旅游的。”
姜稚鱼一直在说对不起,说她失约了。
她摸了一把眼泪说:“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她哽咽着说不清楚话,“你不是,还要和林长肆上清北,现在成绩都没出来呢。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跟林长肆说其实你暗恋他好久了,把你的事全抖出去。”
“其实,林长肆也喜欢你。”
姜稚鱼说:“我知道的,他对我或许只有可怜,所以才会陪你演戏,也才有了暗恋这一说。”
咳咳咳……
“可是,我甘愿他真的是可怜我 。这样我死后,他也能去过好他的生活。若是暗恋是真,我不想成为他一生的阴雨永远潮湿。”
回想起林长肆的表白,她只觉得是一场荒唐梦。“答应……你的事,可不……可以留到下辈子?”姜稚鱼连说话都费劲,胸腔剧烈欺负着。
“姜稚鱼你要是撇下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别恨……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活不下去了。我写了很多信有给你们的。”她闭了闭眼,“你记得给林长肆。”
“好好好。”她吸了吸鼻子,“你现在太累了,好好睡一觉。”想摸姜稚鱼的脸又怕自己带了细菌,“等他回来你亲自给他。”
“告诉林长肆,夕阳落了。”
意识逐渐模糊,少年的身影隔着重重雨雾,离她越来越远。
心底残存一点微弱念想:告诉他,别停下……
另一边
漫天黄梅雨淅淅沥沥,少年穿过熙攘撑伞的人群,掌心紧攥着奖杯,意气风发,朝着心上人奋力奔去。
—全文完—
文/春姀枝
#望你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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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梅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