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长肆。
梅雨季一到,老房子的墙壁便开始返潮。墙根浸出一圈深暗色水渍,一块块霉斑顺着墙皮蔓延,整面墙浸在化不开的湿意里,干不透,也散不去。
空气里永远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片区域的人大多已经搬走,留下来的,都是守着旧回忆不肯走的人。
城市发展飞快,这里不久之后,就会被夷为一片废墟。
留恋的人也终将离开。
这是我的暗恋对象离开后的第十年。
今年我二十九岁。
这十年里,我去了华清,那是我们共同想要去地方。我不只去过一个地方看你答应过我的那一场夕阳。
我游走的这么多年,什么地方都敢去。除了她去世那年,我再也没敢去过墓地前看她。
我始终无法面对她的死亡。
而今,我拿到了她全部的遗物。
大大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面的东西被她放的规整,不过有些东西已经过期了。
不过没关系,我的爱不会。
时至今日,我愿意称她为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化作了一捧冰冷的骨灰。
她生于梅雨,逝于梅雨。
梅雨季于我而言像是一种诅咒,又或许是我本就六亲缘浅,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结局。
这一生,能让我痛彻心扉的时刻只有两次。
一次是母亲离世,另一次,没能见我的爱人最后一面。
二零一二年六月底,农历上她还没有完全十八岁。
当盖着白布出现在我眼前时,那一刻我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喉咙更像是被灌了胶水。我长久地沉默着,跌跌撞撞在医院走廊游荡,恍惚间我失足坠下了窗。
那一刻,我欣喜的接受这突如的死亡。
许是命大,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她一直盼着我好好活着,我没有死。
住院那段日子,我依旧发不出声音。
直到看见阿公阿婆站在病床前,浓重的愧疚瞬间将我吞没。
还有小小的长乐,她哭得泪眼模糊。
我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能让我唯一的妹妹独自一人。
所以,我苟活到了现在。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一部分,永远停在了十七岁那个夏天,那个没走出的梅雨季。
只是这几年,我整夜失眠,我再也梦不到她。
或许是她不愿意来我的梦里。
今天我们几人去墓园里看了她,我也如愿拿到了支撑我的信。
第二封信:
开头写着:hello,hello
林长肆,又是一纸字,见字,仍当见我。
你是否先想起我的声音还是我的样子?
距上一封信,已经过去十年。不知道这封信送到你手上时,你还会不会记得十年前那封叫你看完便烧掉的信。
但现在这封信,我不确定会不会送到你的手上。
我和羽衣说过,如果你结婚生子了,那这封信你大概是看不到。倘若你看到了,我反倒很难过。在我的想象里,你本该已经结婚生子,拥有幸福美满的生活。在病房里的那时候,我常常会想,你会遇见一个怎样有趣、又与你契合的灵魂。不过,我这人挺矛盾的,既希望你真的结婚了又害怕你……。结了就结了吧,我最期盼的,从来都是你能幸福。说了这么多,想来未免婆婆妈妈。
看到这里,林长肆笑了,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信纸上接着道:
林长肆,你的样子变了没有?我很好奇。在这条路上,我真的追不上你们了。你们多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世间所有的美好。
实话跟你说,个时候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医院里她们隐晦的表达我不是不清楚,可当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我是恐惧的。
可我又觉得这样也好,这十七年来,我活的小心翼翼,活的太痛苦,我整个人就像一个多余的人。或许这样的解脱,未免不好?
我的人生大多数都是在哭,哭我敏感的性格,哭我自己只能拥有短暂的几年光阴,哭我觉得我不该承受这么多。可哭来哭去,我又不得不庆幸,我眼底的泪流完后,都成为滋养我勇敢的养分。
字里行间总是在说我自己。
忘了问你,你最近开心吗?有遇到什么值得你去追寻的人或事了吗?阿婆阿公身体如何?他们是否还康健。那时候总想着有空去看望他们,可我预料不到自己的结局。
也没有如果。
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和孔叔叔,他们怎么样了?
墨渍在纸张上晕开一小道,不难看出她犹豫了很久。
还有羽衣她们怎么样了?你们会不会经常见面。要是还能相聚,你一定要替我向她们问好。
林长肆,总有一些话,来不及说出口,或许这就是命运使然。
不过这样也好。
这是我最后一封信,我不想再留下些东西让你们难过,这不是我的本意。
时间会淡忘一切。
林长肆,以后你一定要好,一定要好。
要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好好活着。
信纸的最后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看完信,泪流满面的我,视线慢慢从信纸上移开,盯着窗外的阳光。
眼睛难以睁开,睁开后是生涩地疼。
可转念一想,字字句句读下来,我怎么会不懂。当年我在监护室说的那些话,姜稚鱼不敢赌,她也不敢相信。
或许她早已经料到,才会留下这两封信。
她永远是这样,靠着这几封信,系住我活下去的念想。
我苦涩一笑,信纸握在手里,无助的将头埋在两腿之间。
“鱼宝,你肯定知道,你最好的朋友实现了梦想,如今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手机偶尔会推送她的访谈,她们都没有忘记你,字字句句,都念着你这个挚友。
我们才去看了你。
他们好像全都变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墓碑上唯独你,永远年轻,容颜不变。
阿公阿婆寿终正寝,走时都很安详。
听我舅舅说,姜叔叔一家离开了这里,去了哪暂且不知。
闵微舅妈和舅舅也很好……”
他对着虚空自言自语道。
————
真正将我彻底击溃的,是七年前的那段时间。
全世界都像是知晓她曾经拙劣的喜欢。唯独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那时候,她遗物全都被舅妈收走,整理旧物时,翻到了你遗留下来的一本笔记本。后来,闵微舅妈邮寄给了我,一本很普通的笔记本,纸张因为受潮,边角已经微微发皱。
她说,这本日记藏得很深,是在姜叔叔搬家时,意外在两墙之间找到的。
我一页一页往下看。
那些细碎的、不敢示人的心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摊开在我眼前。
那个时候年纪太轻,不明白学生时代杨羽衣的欲言又止。
稚鱼去世后,杨羽衣也没提过这事。
日记本里:
她写:
【今天又看见林长肆,他总是冷冷的,是不是讨厌我。
林同学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我一眼?
我不敢靠近,怕我的心意会给他造成困扰。
再等等吧,等高考结束,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很久了。得补充的是,他笑起来真好看。】
一行行文字,砸得我浑身发冷。
原来从来都不是我单方面的心动。
原来在我小心翼翼退缩、暗自煎熬的那些日夜,她也在同样忐忑地喜欢着我。
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此。
我们是双向的。
可我们都伪装的太好,都误以为对方没有心意,都在原地胆怯后退。
我连一句告白都没能让她相信,连好好道别都做不到。
最后得到的却阴阳两隔。
————
学生时代,在我的记忆里,总是潮湿闷热的。
那时候,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着你。
我见过你许多安静的瞬间。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落着雨,垂着眼,神色淡淡的。我远远望着,心里却暗自笃定,你对我,大概是没有半点心意的。
可每次面对面,我的心总是受不住控制的慌张。可我总习惯性摆出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我害怕太过直白的心意会惊扰你,更怕得到拒绝的答案,连远远望着你的资格都失去。
可怕来怕去,还是没能握住那本就稀薄的缘分。
我一直在等。
等高考结束,等尘埃落定,等我变得足够成熟,再把藏在心底的话讲出口。
我固执地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无数个梅雨季可以等待。
我们就那样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各自藏着心事,谁都不肯露出任何马脚。
后来我们相识,加上联系方式的那几个晚上,我的睡眠也在为我雀跃。
一切的一切,很美好,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你很勇敢,可我为你难过,你没把自己放在首位。
我很担心你,分外焦灼。舅舅动用关系,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资源。
好在老天垂怜,你身体好转,能够出院参加高考。
我本以为马上能够迎来曙光,可是一场暴雨来得彻底。
一切都也是朦胧雨雾。
看不清,挥不去。
我没料到鱼宝的身体差的不能再差。
病房里我的告白,她没信。
我参加完比赛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
最初的那段日子,是空洞。
我只当是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满心都是遗憾。我以为这份遗憾,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
————
日子一年一年往前走,一晃便是十年。
我慢慢长大,经历很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走过很多地方。可每到梅雨季,只要听见雨声,那些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有尝试往前走。我努力过,试着把往事压在心底,学着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可有些遗憾,不是时间就能够抹平的。
梅雨季会结束,雨停之后便是晴空万里。
可属于我的那场雨,十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停歇。
我会在某个雨夜忽然失神,会看见相似的背影心头一紧,会在看见潮湿的空气时,无端想起那个困在雨季里的少女。
我拥有往后漫长的岁月,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回应那份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
没有如果。
没有重来。
我只能带着这份迟来的真相,带着无尽的悔恨,继续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泪还在落。
我的人生往不往前走,已经不重要了。
你日记本里的旅途,我已经一一为你走完了。
少年的心动,或许永远埋葬在了那年的梅雨季。
下辈子,我会抓紧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