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校医室,药瓶摆放得整齐。
她守着常思念输完两瓶液,却还不见好。
姜稚鱼才惊觉同桌的胃痛远比预想中严重。不过没多久一个中年女人就赶来,将人接走去了。
后来姜稚鱼才知晓,那人是常家专门负责照料日常起居的家政阿姨。她这才恍然,寻常人家的保姆和大户人家周全细致的家政照料,本就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校医室里,她看了几个点滴的学生,没再逗留。
姜稚鱼微微垂着头,走完楼梯,穿过走廊,走到教室门口时,缓解紧张似的吐了一口浊气。
推门时,课堂早已开始,她目光下意识扫向分组座位。
这节数学课,他们的坐位错乱,应该是按老师之前划分的学习小组。
被老师出声提醒过后,她低着头走回自己座位,顺手拿起一本数学练习册,迈步走向围满同学的小组聚集地。
她刚转入这个班级,对周遭环境和同学实在生疏,好在提前看过班级分组名单,清楚自己是和林长肆分到一组。
少年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仅仅一眼,她便精准找到了他。
缓缓坐下后,见没人留意方才的插曲,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很快,浓重的学习气息将她包裹。姜稚鱼盯着那道函数题看了快十分钟,笔尖点在“解”字旁边,迟迟没有落下。
不怎的,她偏头视线不受控制的看了一眼,正低头写卷子的林长肆。他侧脸很安静,仔细一看,他右眼眼角下还缀着一颗很小的泪痣,淡淡一点,不仔细看跟根本看不出来。不过,这颗小痣倒是给他添了几分易碎的缱绻。
少年手中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细的,像雨丝。
没过一会,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遍那道题。
她还是不会……
环顾一圈,每个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况且她跟一个人都不熟,突然打搅问问题,会不会不太礼貌。
姜稚鱼又偷瞄了了林长肆一眼,不是不想问他,而是不敢……
万一他觉得自己冒昧怎么办?嫌她烦怎么办?他只是客气地说“哪道不会”,然后她指了,他心里其实很不耐烦怎么办?
她认命地把那道题又按着读一遍。
“哪道不会?”不冷不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她听的的很清楚。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有抬头,笔尖还点在卷子上,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姜稚鱼心脏瞬间被提起下,不过面上从容。她淡淡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长肆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急忙低下头,手指点在练习册上,指着那道被她圈了又圈的题。
接着,他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不多,刚好能看到她的练习册。
突如其来的靠近,刚刚的心脏是提起来,现在的心脏像是要离家出走似的。
清香的洗衣液味在她鼻尖环绕,她并不讨厌这股味道反而觉得熟悉。
“这题,”他说,“你第一步想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她说了自己的想法,断断续续的,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又停了下来。
“继续。”他开口说。
姜稚鱼耳朵染上一丝红,又继续说下去。说完了,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林长肆没有说“对”或者“错”,反倒是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式子。
“你看这里,”他说,“你前面是对的,但这一步可以换一个方法。”
他的字不大,但姜稚鱼看得很清楚。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她的手还搭在草稿纸边上,没有缩回去。林长肆写的东西离她的手指很近,近到笔尖带起的细小声响,像是贴着她的手背过去的。
她走神了。
不是在想那道题,是在想他的声音。
很低,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听。
“我讲明白了吗?”他耐心地问。
她没有听到。
林长肆在她的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敲了一下她的桌子,很小的声音,“叩”的一下。
她回过神。林长肆抬头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
“走神了?”他问。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一双眼睛格外醒目,但眼尾微微下垂,自带怯意。
“……没有。”她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他写的那行字,其实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自己也不好意思说。
林长肆低笑了一声。
姜稚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再追问,接着又讲了一遍。
讲完,他利落的把笔收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她低下头,把那道题的步骤重新看了一遍。他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标了号,连她会在哪里卡住都提前写了解释。
姜稚鱼下课回到座位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草稿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对折,夹进一本练习册里。
一气呵成。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会再看,是因为她不想扔。
而这一幕全被林长肆看在眼底。
怪可爱的……
下课铃声响起,孔厌就朝林长肆去这边走过来。
林长肆抬头瞥了他一眼。
孔厌走近用手肘碰了碰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前同桌?”
几秒过后,林长肆还是没有说话,反倒是孔厌急了。
“四哥,你不用不好意思。”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桌上,“姜同学,长得漂亮,学习好,除了不合群,安静了一点以外,其他都挺好。”
孔厌生出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他刚刚才在一旁观望许久。素来不爱说话的林长肆,谁能料到,他居然会耐心又温柔地俯身,一点点给对方拆解习题。
还是林长肆主动的。
想着,他目光同转移到姜稚鱼身上。
孔厌:“喜欢她,人之常情。”
林长肆没想别的,但脑子中突然窜出刚刚姜稚鱼清冷却又有点呆滞的模样。
“喜欢她,确实是人之常情。”他承认了这句话,就连嘴角都无意识勾了起来,但一句“所以呢?”像是在否认喜欢姜稚鱼。
“跟你开玩笑呢。”孔厌永远是这幅不着调的模样。
“长肆,今晚要不要不上自习了,我去看看思念。”徐芜年走了过来,说的很直白。“刚刚,我听我妈说还是挺严重的。”
林长肆嗯了一声,没说其他。
徐芜年拍了拍林长肆的肩膀后,便回自己的座位了。
“四哥,我也要去看,带上我呗。”
“我看你是不想上自习吧,我会跟舅舅说的。”
闻言,孔厌立马做出一个求饶的姿势,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舅舅。
窗外的雨还在下。
姜稚鱼虽然趴在桌子上,可刚刚的话一字不落的进入她的耳朵里面。
心情闷闷的……
2010/6/25
【今天好丢人,他给我讲题的时候我走神了,被他发现了。我很开心,可是……课间有人对他说,‘我长得漂亮,学习好,除了不合群,安静了一点都挺好。还说喜欢我是人之常情。’
同学还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姜稚鱼?”他先说:“喜欢她,确实是人之常情。”可后面他一句“所以呢?”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算了……】
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江市已经开始进入梅雨季了。
她的小区在梧桐里,而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空气是湿的,明明干燥的衣服也有了几分潮气,连呼吸都觉得重了几分。
“谢谢你的那颗糖。”教室里,常思念对姜稚鱼说她的眼神很明媚。
常思念请假了三天,这三天她身旁一直空着座位,此刻忽然有人挨着坐下,姜稚鱼只觉得浑身别扭。
她连忙摆了摆手:“就一颗糖而已。”心底莫名泛起几分局促。平日里向来高冷、处处受人追捧的女生,竟会主动同自己搭话,这让她很不适应。
接着,常思念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礼盒。
姜稚鱼能翻译出盒子上的英文,却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送你了。”见常思念郑重地放在她的语文书上。
“啊?”姜稚鱼连忙摆手,“我不能要。”
说来说去,最后礼盒被常思念利落地塞进了她的书包。
“不许拿出来。”常思念指着她说。
姜稚鱼没再动,说了句“谢谢。”
她攥紧指尖,终于试探着开口:“那个巧克力,是你放的?”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期盼,此刻被无限放大。
常思念先是轻皱了一下眉头,随即恍然大悟,毫不在意地说:“林长肆给的,我也有。”
“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天天往我这里放。”说着她把那颗也掏了出来,是个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这糖倒像是她妹妹爱吃的。”
姜稚鱼没想到林长肆还有妹妹,她一直以为他是独生子。
常思念见她一闪而过落寞的眼神,也没在意,顿了顿,“吃吧。”
原来不是常思念放的。
是林长肆。
是因为他喜欢常思念,所以才会顺带给她放一颗吗?
“这破天气,”她听着前桌一个女生不高不低的声音,她没再去看常思念。
姜稚鱼猛地垂落眼帘,转瞬又抬眼,侧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她无从知晓,常思念已经静静注视了她许久。
于常思念而言,心意已然送到,余下的便与她无关了。
课间短暂的十分钟,姜稚鱼出去上厕所回来的空隙,手里就突然被塞了一样盒子。她低头看去,是一封情书和一盒巧克力。
“我看你实验班的同学吧?”那个女生的语气不像询问,反倒是确定。
她抬头,眼前是一个穿着同样校服,长相甜美的女同学。姜稚鱼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了然代替。
“是帮你送给谁?”她问。
这样的场景她高一就遇见过。
“林长肆。”
姜稚鱼以为一自己听错了,开口还确定了一遍。见女同学点头,一脸期待的模样,她只好点头。
“我会帮你送的。”
女生说了句谢谢,害羞似的转身跑了。
这个年纪的女生总是对男生产生不一样的情愫,她也不例外。
刚进教室,姜稚鱼一眼就见正在认真刷题的林长肆。
手里的东西被她捏紧了几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到林长肆桌边。
突然的阴影让林长肆手中动作一顿。他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手中的东西被递了过去,说:“有人让我送你……”话还没说完,周遭就涌起了起哄声。
“姜稚鱼和林长肆表白了。”起哄声里她知道,是班里面一个比较调皮的男同学。
姜稚鱼脸立马红了起来,吓得手一抖巧克力盒子和那封情书掉到了地上。她急忙弯腰去捡,手触碰到巧克力盒子的同时,就触碰到了另一只温热的手指。她惊得她立马收手,猛然抬头,两人却撞到了一起。
起哄声越来越大,姜稚鱼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了。
抬眼间,她好像看见林长肆笑了。
她没敢多看。
情书在他的指尖,她低着头落寞地回了座位。
孔厌看着同桌,脸上幸灾乐祸:“前同桌给的?”孔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神出鬼没的倒是符合他的性格。
“不是。”
孔厌不死心,耐着脸皮朝着林长肆说:“给我看看呗。”
林长肆立马把情书捏在手中:“人家小姑娘的心思,就别看了。”他还在想着刚刚的触碰,不知不觉嘴角微微上扬。
孔厌看着他的表情,立马察觉到不对劲,咻的一下站了起来:“哥们,你真喜欢啊?”还没等林长肆反驳,就又听见他的身音:“看你收了那么多情书,都悄摸摸的叫我送回去了,你这次是真认真了?”
闻言,他嘴角还含着的笑慢慢散去。
姜稚鱼不想听,那些话就这样自顾自钻进她耳朵里。
常思念淡淡的看了一眼,眼中有了一丝了然,捏着笔的手也不由得紧了几分。
后来林长肆他们谈论的话,她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