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姜稚鱼一边轻哼小调,慢慢收拾东西,目光忽然落在抓来的玩偶上。
思绪一下飘回上周,杨羽衣约她出门的那天。
起初她满心忐忑,相处久了,那份局促才慢慢消散了。
她们吃了外地夫妇煮的过桥米线,还在电玩城抓了娃娃、喝最近很火的奶茶。
杨羽衣会疯狂拉着她,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也会耐心地教姜稚鱼怎么控制摇杆,当她亲手抓起娃娃,以及掉下来的那一刻,两个小姑娘同时尖叫。
后知后觉,吓得姜稚鱼立马捂住了嘴巴,眼神观察着周遭的人。
室内的热闹仿佛与她无关,姜稚鱼眼神聚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尖叫。
旁边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默默盯着她,笑得天真无害。说,“姐姐真厉害。”
姜稚鱼脸一红,四肢都僵硬起来,同样朝那个小女孩扯出淡淡的笑。
那些独处历历在目。
房门一关,隔绝了门外所有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人。很小的时候她并不贪恋独处,因为闵微和姜志涛的吵闹,很多家长不愿意自己小孩跟她玩。以至于到现在,她习惯了闭门不出,只是偶尔立在窗户前,盯着小区里那些玩耍的小孩子。
面对杨羽衣劫匪般的闯入,她第一次觉得,有朋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突然杨羽衣在抓娃娃机前突然又尖叫了一声。她回过神,眼尾微弯,身侧的手指捏紧了奶茶瓶。
笑着笑着,姜稚鱼突然冷了脸。她不明白,越是开心的时候,心里反而泛起一丝酸涩,是那种麻麻的、说不清的难过,像绵绵细雨一样,从胸口渗出来。
星期一,姜稚鱼走下公交,手里紧紧攥着伞,漫步在小雨霏霏的梧桐大道。
雨比上周小了些,但还没停。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一滴水珠砸在伞面上,啪的一声。
公交站台到学校门口,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潮湿的空气涌入喉间,隐隐勾起一阵发痒的咳嗽。
她走得不快,白色的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不是跑,是走,比她快一点。
她没有回头。
那人从她身边走过。
林长肆。
他今天没撑伞,用书包遮着头顶以防打湿,校服上全是细密的水珠。他步子很快,侧脸被雨雾蒙了一层,看不太清。
她呼吸很轻,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姜稚鱼没喊他,反倒是加快了脚步。目光跟在他身上,看他走进校门,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旁内。
到了教学楼,姜稚鱼静立了会,才收拢雨伞,缓步踏上楼梯。
教室位于四楼,攀上最后一层台阶,她扶着栏杆稍作停顿,慢慢调匀呼吸。
按往年安排,分班要等到高一期末,学校今年却临时决定提前划分班级,对外宣称只是试行,想要看看成效。
实验班走廊外,她和四个补录进来的同学被领了进去。
进去前,一个挨着姜稚鱼的戴眼镜的女生朝她笑了笑和她打招呼,姜稚鱼朝她笑了笑,没做出什么多余动作。
教室内的构造跟原来的班级大差不差。
她跟在最后,讲台下原本还在刷题的同学们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笑着跟朋友窃窃私语,有的看了一眼就继续埋头学习。
姜稚鱼心头漫上尴尬,好看的眸不敢乱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林长肆坐在那里低头写着题,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头发上还沾着雨滴的痕迹。
没过一会,她赶紧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棵树。
“这几位是咱们实验的新同学,大家好好相处。”姜稚鱼收回目光,微微侧目看着说话的女老师。
这个女老师她没见过,但现在以及未来的两年都是她的班主任。她听杨羽衣说过,女老师姓周单名一个栀,很年轻,很有气质。
周老师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朵里,直到那句“自己找位置”让她一个激灵。
姜稚鱼站在讲台上,握着书包带,迟疑了一秒。
等走到过道,发现只剩两个位置了。她目光扫向其中一个座位,那女生装作没看见,把自己的书往旁边空位推了推。
姜稚鱼也识趣,没再犹豫,径直走向剩下的那个座位。
她知道旁边的人,常思念。之前他们六班,几个男生口中有钱有颜高冷的女神。
一般这样的存在,会成为男女生口中的谈论对象,但具体说些什么就不为人知了。
空隙很大,常思念没起身,见她把凳子往前抬了抬,姜稚鱼毫不费力就进去了。
姜稚鱼不知道和新同桌说什么,索性没说。
她偷偷瞄了几眼正在就刷题的常思念,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她余光看见同桌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没几秒又接着继续写。
全程没有看她。
高冷!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林长肆坐在第四排靠过道,旁边就是常思念,跟她隔得也很近。
“大家接着默写语文练习册74页的古诗。”班主任的这句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新来的同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班上的同学。等我开完会,再仔细说我们班的规矩。”说完,周栀快步出了教室。
一节课下来,姜稚鱼紧绷的思绪也慢慢卸下。
“姜稚鱼。”一个同班男生朝着班级内喊,好几个同学停下动作疑惑地盯着门口的男生,又看了看谁是姜稚鱼。
她站起来后,那个男同学的目光才锁定。
男同学说:"有人找。"
她说:“好。”
课桌与课桌之间的空隙很大,姜稚鱼很瘦,完全不用常思念起来让。才出教室就见到了齐耳短发的杨羽衣。
她询问:“怎么剪头发了?”
本来脸就圆圆的,现在更圆了。
不过很可爱。
“好想你啊,真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手脚黏人得如同癞皮猴,蛮横地缠绕、紧紧扣着整条手臂,怎么挣都挣脱不开。
姜稚鱼听着她的形容,眼睛笑得亮亮的,像星星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
“不过真的很想嘛。”
听她说着,就见杨羽衣一脸神秘地从背后掏出一个淡蓝色的礼盒袋。
姜稚鱼:“什么?”
"回去看啦。"
保密性还怪强的。
见她没说,姜稚鱼不再问到底。
刚接过礼盒袋,再抬头,一个淡蓝色挂件出现在她的眼前。
姜稚鱼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而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她退了几步。
“你……”她视线落在挂件上,又抬眼望向娃娃脸的杨羽衣,语气全是惊讶,“干嘛!”
“开心吗?”
姜稚鱼点头,她没有想到,精品店被她注视了几分钟的挂件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我就知道你喜欢。”见杨羽衣放在她的掌心上,听到她带着庆幸的声音开口:“那天钱没有带够,不然我就买下来了。”她没有开口讲明,这个挂件是她几经软磨、同对方再三商量,那名女生才勉强让给她的。
小巧的物件安安静静卧在她掌心,沉甸甸裹着一层旁人看不懂的心意。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她好像找不到说些什么。
挂件是条小鲸鱼,周身镶了很多钻,四下无光,可依旧看得出,它亮得晃眼。
“对啦,一会得上课了,我就先回去了。”两个班隔得远,她也害怕杨羽衣迟到了。
“好。”姜稚鱼难得主动抱了抱她。看着她的背影,她将手中的小鲸鱼握紧了很多。
等人彻底消失在她眼前,头转回去,才发现林长肆和常思念就在围栏那里,不知待了多久。
常思念偏头跟他说了什么,他微微侧耳,然后点了下头。她自然地将视线收回来,紧张地捏着袋子进教室。
不关她的事。
夜里九点,窗外阴雨连绵。姜稚鱼推开半扇窗,潮湿微凉的晚风裹着淡淡的水汽漫进房间。
她利落地翻开了日记本。
2010/6/20
【终于和他在一个班了,我一定会追上他的步伐。】
【可是我不敢跟他说话,他身边有个很耀眼的女生陪着他。】
【还有今天,杨羽衣送了我一个很喜欢却没买的挂坠。】这一段文字后面她画了一个小爱心。
写完,她把那个小鲸鱼的挂坠挂在了书包上。
姜稚鱼打开浅蓝色的礼盒,里面还有一个长盒子。再次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青苹果。
她拿起纸盒下的字条。
【你不用多虑,我喜欢你这个朋友,就想送给你。】
姜稚鱼低下头,指腹摩挲着那颗小苹果。
少女时期的第一段友谊叫做珍惜。
雨一直在下。
她出房门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杨梅。
家里吃的东西都是她周末抽空到下面的超市去买的。她有一张银行卡,是闵微在上高一的时候给的。
姜志涛和闵微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往里打钱,但她除了日常开销,几乎不怎么用过,不知道这张卡里余额有多少。
她懒懒地倚靠在窗户的墙面,看着这雨。
再往下看,她目光聚焦,愣了一瞬。
林长肆?
她放下手中的杨梅,推开窗,雨丝随着风打在她的脸上,发丝纷飞。
她探出头,发现没有人。擦了擦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楼下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被雨打湿的梧桐树。
她不知道林长肆家具体的位置,上学期听过同学的议论,好像住的地方也在南边那一带。
许是她看错了,转头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十点了,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梅雨季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数日,不见停歇,反倒越下越密。
这天姜稚鱼到校比往常早了些,教室里只零星坐着几个人。
伸手探向桌洞拿书时,那块牛奶味的巧克力依旧静静躺在原处,连日来的疑惑又悄悄爬上心头。
姜稚鱼不知道是谁送的,她想会不会是林长肆?
这个念头才出来就被她在心底否认。
父亲节刚过,暑假眼看就要到来。
转入实验班才一周,课业难度远超预想,一道道难解的习题总让她一筹莫展。
心情逐渐烦躁起来。
好在班主任近日安排了学习小组互助,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姜稚鱼翻开分组名单时,心口轻轻一跳。
竟然和林长肆分到了一组。
连日沉闷的梅雨天、怎么也算不明白的难题压在心头,偏偏因为这一个巧合,心底悄悄漫上几分浅浅的期待。
青藤一中是江市最好的高中,学校里各种设施齐全,就只有那个老旧的风扇一拖再拖。
中午课间,大部分同学都去了室内体育馆活动,偌大的教室里只余下寥寥几个人。
那几个同学,她见过,体育老师上课不严,他们索性就爱逃课。
姜稚鱼请了假,随便编了个理由。
原本正望着窗外连绵的雨雾发呆,安静的教室里,一阵细碎的呻吟声轻轻传进耳里。
“你怎么了?”她没有贸然伸手去扶,只是轻声耐心询问。
常思念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虚弱。
姜稚鱼下意识环顾四周,刚想开口,就听见常思念虚弱地出声:“别喊。”
见她捂着胃部,气息微弱:“我胃痛。”
“我有糖,你等一下。”她不知道有没有用。
姜稚鱼立刻低头翻找书包,拿出一颗苹果味的硬糖,细心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
“只有这个了,先含着缓缓,我扶你去校医室吧。”
常思念伸手接过糖攥在掌心,迟疑片刻,才缓缓含进嘴里。
胃部依旧隐隐抽痛,清甜微凉的苹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稍稍抚平了几分难受。她静静含了许久,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
最终,她还是靠在姜稚鱼身侧,被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步往校医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