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录考试那天,姜稚鱼醒得早。洗漱后,囫囵地朝嘴里塞了几口干面包。
教室里,她不放心的又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文具,想着不能出错。
临近考试前,杨羽衣调皮的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
坐到座位上没过一会,考试铃就划破了考场内的安静。
试卷发下来,监考老师说作答的那一刻,她提起笔,开始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手心全是汗导致笔杆都有点滑,她反倒是又握紧了一些。
做题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荣誉墙上的那个名字,连同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来回回。
写着写着,她拿笔的手停顿了下来。
还剩三道大题,其中超纲的就有两道。
这对她来说,难度不小。
停顿间,搁置的笔墨已经浸染答题卡,晕出一小块黑泽。她放下手中的笔,双手扶着头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才几分钟,姜稚鱼整理好心情又重新提笔,继续写下去。
铃声响时,她也写完最后一道数学。答题卡被写得满满当当,但心底是没底的。
两天下来,六套卷子,全是偏理科思维的。
走出考场,天已经黑了。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正常上课以外的时间,姜稚鱼总是在想那两道题,不知自己蒙不蒙得对。
补录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
天灰蒙蒙的,气温反倒不低,浓稠的闷气裹在周身,堵得胸腔闷闷发胀。
教室里还昏昏欲睡的杨羽衣在听到班主任说后,她瞬间睁眼,看起来比姜稚鱼还要激动。
刚下课,她就被杨羽衣拉着往一楼的公告栏跑。
少女的步伐很快,两道白色的身影就这样毫不费力的穿插在同学当中。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撩起两人的发丝。
刚下楼梯。
远远见,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
天气的闷热,加上刚跑过来,姜稚鱼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轻轻喘息着。
姜稚鱼听到路过的叹气声,看到了落寞转身的背影,也看到有人欣喜而抱上朋友。
不过,人太多,来来往往的,她有点不自在。
挤过一小群同学,二人才勉强站稳。
杨羽衣抬眼望向榜单,“哇塞。”杨羽衣大喊一声。
“小鱼,你太厉害了吧。”杨羽衣的欣喜声差一点盖过了人群,在场的同学们带着不同情绪看着两人。
姜稚鱼从最后一个名字往上看。
第二个!
姜稚鱼。
她愣了一下,她考进去了。
“恭喜你。”看着杨羽衣的笑容真心实意,一把抱住她。“你看,我就说你很优秀。”听她毫不吝啬的夸奖。
姜稚鱼垂下头,脸颊都开始有点热。
她眉头刚舒展开,就听见杨羽衣在喊:“嗨,林同学。”
刚刚还温热的怀抱,瞬间落空。
他也在。
“嗨,姜同学,杨同学。”
姜稚鱼转头望去,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下摆,刚刚和杨羽衣并肩说笑的欢喜尽数敛了下去,心口乱糟糟地窜着细碎的慌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近在咫尺的人眉眼温和,完全没有往日的冷漠。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眼底的局促淡去几分,迎着他的目光静静站定。
她应该勇敢一点。
“恭喜你,姜同学。”
“谢谢。”短短的两个字,已经在她的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才细声细气说出口。
姜稚鱼微微仰着头,视线落在他脸上,清晰看见他抿着唇,耳尖悄悄沾了一点绯红。
也许是天气太热,闷热的初夏烘得人耳尖发烫。
“以后请多多关照。”她鼓足勇气,竟然把藏在心底酝酿许久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话音落下,自己先窘迫地挪开半分视线。
“四哥,打球去啊,怎么跑到这来了。”三人的眼神瞬间落在了不远处,见孔厌抱着一个篮球走过来鞋,鞋子踩在地面发出厚重的声响。
其实姜稚鱼心里一直藏着个小小的疑惑,上次偶然撞见孔厌给林长肆的小纸条,上面的称呼是四,不是肆。她想过,为什么是四哥而不是肆哥?大概是谐音念着顺口。
“也请你多多关照。”走之前,林长肆轻声开口。
林长肆的声音很温柔,特别是单独和她说话的时候,语调软得不像话,姜稚鱼说不清这是他本来的性子,还是自己满心爱慕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滤镜。
她静静立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个背影她趴在课桌、走在走廊、隔着人群偷偷观望了无数次,每一次张望,都藏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是真的帅啊。”姜稚鱼耳边传来杨羽衣的花痴,转头就见少女双手抱在一起,酒窝凸显,一脸陶醉的模样。
花痴病!
她时常觉得杨羽衣像小太阳,坦荡热烈,心事从不藏着掖着。
一路姜稚鱼背着手走路,不再习惯性垂着头,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等回到教室,已有零星几人在收拾物品。
远远就瞧见杨羽衣趴在桌上,整张脸也埋在胳膊里。
姜稚鱼缓步走过去,把刚刚去洗手间时受托捎回的书本轻轻放下。
“你回来啦。”杨羽衣整张脸埋进臂弯,闷闷的嗓音从胳膊间飘出来,始终没抬起头看她。
姜稚鱼表情安详地“嗯”了声,察觉到了旁边人闷闷不乐,她问,“怎么啦,杨同学。”整理书本的手没停,语调里都带着几分她察觉不到的愉悦。
过了几秒,杨羽衣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好难过呀,我的同桌。”
姜稚鱼手里顿了一下,好奇地盯着她:“刚刚不是还在为我高兴吗?”
“那不一样!”她将脸凑过来,下巴搁在姜稚鱼刚堆起的书上,“高兴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你走了我怎么办?谁给我讲题?谁陪我吃饭?”
她的眼神过于直白热烈,姜稚鱼一时间不自在起来,往旁边偏了偏:“你又不是不会做题。”
“我不会!”杨羽衣理直气壮。
姜稚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本数学练习册抽出来,塞进杨羽衣怀里:“这本留给你。答案我都写在上面了。”
杨羽衣低头翻了两页,又抬头:“你不会是因为走了就不要我了吧?”
“不会。”姜稚鱼声音不大,眼神不由地停留在她身上片刻。
“真的?”
“嗯。”
杨羽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把书包抱紧:“那说好了,你要是敢在实验班交到新朋友不理我,我就……”
“就什么?”姜稚鱼问。
杨羽衣想了想:“就天天去门口堵你。”
姜稚鱼低下头继续收拾书,耳朵尖红了一点。
但她笑了。
晚上气温低了些,姜稚鱼坐在书桌前又打开了那本小小的本子。
2010/6/17
【我终于勇敢了一次,今天的距离比野餐那天又近了一步。】
她接着写:
【同样今天下午,我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了,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书合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客厅内,昏黄的灯光照在洁白的瓷砖上,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光影交错间,整间屋子静悄悄的,透着几分寂寥。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她猜不到,喊她出来的原因。
姜稚鱼抬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姜志涛最近晒黑了不少。
他粗糙的大手从脚边拎起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在桌子上的同时,还朝她这边推了几下。
“生日快乐。”
她一时间,盯着那个礼盒发愣,眼皮抽搐了几下。差点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过这个生日是可有可无的。
“谢谢。”姜稚鱼情绪平平地开口。
“其实你不用给我买的。”
姜志涛黝黑的脸上被愧色盖满,他说:“爸爸找工作这段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以前我太极端,亏欠你太多。”
这句话闵微也说过,如今一模一样的话术在耳边重复,姜稚鱼重重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释然:“没事,我习惯了。”
姜志涛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早点睡。”他说。
“嗯。”
他转身往卧室走,步子比平时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样的背影看着落寞,可她明白,自己无可奈何。
姜稚鱼静静坐在橘色的沙发上,默默看着那个礼盒。灯光落在粉红色的包装纸上,折出一小片暖色。
她没有拆。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单调的钟摆声骤然入耳,硬生生打断了姜稚鱼的失神,周遭不再一片死寂。
她伸手把礼盒拿起来,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
和那张学生证放在一起。
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姜稚鱼又麻木地坐在床边,指尖微微发沉,沉得发抖。
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下雨,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