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低血糖的事,姜稚鱼请了三天假。
偏偏那几天,是学校至关重要的分班考试。
她们现在是高一下学期,按照学校往年的规矩,成绩靠前、发挥稳定的,就能进入实验班。
实验班顾名思义也就是优班,而她缺了考,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留在原来的五班。
再后来,下课期间杨羽衣跟她提起,林长肆抱着低血糖晕倒的她去校医室时。
姜稚鱼猛地一怔,神色愕然,一时没有接话。
她从没想过,两条原本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会因为她一次猝不及防的低血糖,短暂地交汇一瞬。
甚至短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姜稚鱼不是没想过,找个机会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
可后来林长肆去了实验班,她又被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缠,心头那点念头,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渐渐遗落在角落。
六月初,她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学校还有一次实验班补录考试,欣喜了很久。
姜稚鱼心里清楚,想挤进火箭一班的人数不胜数,自己也不是天生的学霸,要想脱颖而出,就得努力。
以前她并不喜欢刷这些枯燥的题,可当她看到荣誉墙上那个人时。
她只想:离那个发光的少年,再近一点点。
反倒杨羽衣得知这事,抱着姜稚鱼满心不舍,她只能轻声安抚对方。
杨羽衣是她本学期结识的朋友。
高一上学期两人是同班同学,她平日里不爱社交,一直没有过多交集。
这学期调换座位后,她和杨羽衣坐到了一起。
姜稚鱼很认可对方的性格,杨羽衣虽然大大咧咧,做事却懂得把握分寸,总能细心顾及到她敏感内敛的情绪。
雨声是在不知不觉间响起来的,书桌前静得只剩落雨声。
今天是高三学姐学长们的高考,学校作为考点,她们也沾光地放了几天。
姜稚鱼握着黑色水笔,笔尖落在胸前的日记本上。
她的字迹清瘦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2010/6/7
【能顺利进实验班,能再靠近他一点点。】
落笔收锋,她垂眸看着这行字,安静的脸上寻不到半分起伏,只剩一片无人知晓的执念。
她望向窗外的雨。
对少年这场无人诉说的心动,始于初二那个同样阴雨连绵的梅雨季。
2008年的夏天,雨好像永远下不完。
那天放学突降暴雨。
街巷里路人行色匆匆,人人都忙着避雨赶路。
她被几个打闹的学生堵在小巷死角,狭窄的角落无处可退。
手里那把长把伞被人狠狠撞翻在地,骨碌碌滚到积水里,伞骨微微弯折。
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半边肩头潮湿沉闷的空气死死裹住她,闷得人胸口发堵。
那时候的姜稚鱼其实不怕淋雨,也不怕突如其来的狼狈。
她本可以等他们欺负抢完,再默默捡起雨伞离开。
可偏偏,他来了。
少年逆着漫天雨幕走来,他身影清挺。
雨声嘈杂,却盖不住他清亮温和的声线。
少年看着阴郁,却替她赶走那群人,寥寥几句温柔的话语,轻轻抚平了她猝不及防的窘迫与难堪。
那一刻,眼底骤然泛起酸涩的水汽。
她分不清,到底是漫天连绵的烟雨模糊了视线,还是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怯懦终于化作泪水,悄悄氤氲了眼眶。
那场短暂的相遇太过仓促。
他匆匆叮嘱过后,便转身融进了茫茫雨雾里。
无人留意的角落,一张薄薄的学生证从他校服口袋滑落,静静躺在潮湿的地面上。
被落在原地的,是属于他的东西,同样也是姜稚鱼整个青春里,悄无声息,漫长暗恋的开端。
她弯腰拾起,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雨水。
【青藤一中】
【林长肆】
那张小小的学生证,被她妥善珍藏了整整两年。
无人知晓,她的心动,全部都源于那个梅雨季。那场淅淅沥沥的雨里,短暂温柔却不堪的相逢里。
她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雨势未歇。一如她从未停歇的、卑微又热烈的喜欢。
傍晚雨小了不少。
姜稚鱼一天都没有出门,姜志涛出去找工作了。她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还加了一个荷包蛋,对付了一口。
洗完碗后,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明天晴。
也就是说,或许能看见林长肆。
那天杨羽衣跟她说,因为两个班是同一个英语老师的原因,所以就安排六月八日,六班和实验班的会一起去野餐。当时她想拒绝可听到林长肆回去的时候,她改变了主意。
姜稚鱼抿了抿唇,不免担心。
她的交际圈很空白,空白得像一张白纸,现在除了杨羽衣,她没跟任何人熟络。
没过几分钟,她也没再想,反倒是拿起物理试卷刷了起来。
物理是她的短板,虽然能及格,但分不高。
第二天早上,杨羽衣的消息准时弹了出来。
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叫人挪不开眼。
杨羽衣一边拿零食,一边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趣事。
姜稚鱼安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朝夕相处下来,心底的戒备也渐渐卸下。
“稚鱼,你有喜欢的人吗?”杨羽衣把最后一袋零食装好,玩笑似的开口。
这个年纪的女生,讨论的话题永远是些情情爱爱和明星八卦。
“等明年今天,我就告诉你。”她回答得很认真。
杨羽衣有些意外,没想到一向清冷的学霸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她心里了然,姜稚鱼是想看看两人的友谊是否能到那个时候。
“四哥,以往你不是不喜欢参加这些嘛。”
刚出超市门,姜稚鱼就听到这句话。
她抬眸,与前面的人四目相对间。
姜稚鱼的眼神慌乱了一瞬,一直在闪躲,但又很快平静下来。
“嗨!林学霸。”杨羽衣很自然地招呼。“嗨孔厌。”
“前同桌,你好。”旁边的人毫不避讳,上前对着姜稚鱼打招呼。
是孔厌,之前和她做过一段时间同桌。
姜稚鱼:“嗯,你好。”她同样打招呼过去。
她的打招呼很简单,孔厌抱着手在一边也没说话。
虽然她和林长肆高一一直是一个班,但根本没什么相交的,脑海中却突然划过杨羽衣跟她说的。
她手脚不自然,声音发颤:“谢谢你林同学,送我去校医室。”
林长肆朝她点了点头,“不客气。”他轻轻抿唇,随后眼神落在了姜稚鱼身上,“得吃胖一点。”说完,他尾音带着浅浅笑意。
姜稚鱼抬眸,似乎不可置信那句:得吃胖一点。是嫌她太瘦了?还有那抹突如其来的浅笑,她手中淡黄色的帆布包被握紧了几分,礼貌性地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交错间,杨羽衣在耳边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见。姜稚鱼只听到自己心脏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全身从头到脚麻酥酥的。
她想转头再偷偷的看一眼。
就一眼……
姜稚鱼转头的瞬间,同样看见了林长肆回眸。
她的心猛地一缩,慌慌张张地别过脸去。
刚刚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底的情绪,隐约觉得,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四哥,你怎么每次都买这个口味的巧克力。”孔厌开口问道。
“收藏癖。”林长肆说着,笑出了声音。
一男一女随后跟了上来。
女生眸光轻扫,看了远处的姜稚鱼一眼,不过一瞬就被男生喊得反应过来,跟着走进了超市。
走远后,杨羽衣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对林学霸……”
姜稚鱼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摆手:“不是。”
“瞧你紧张的样子。”杨羽衣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是想问,你是不是有点怕林学霸?说到底,我们从前还是同班同学呢。”
姜稚鱼轻轻松了一口气,坦然道:“我觉得他很优秀。”
“我想像他一样厉害。”
“你也很优秀,小鱼。”这一次,她没有喊她稚鱼,“你也可以做自己的月亮。”
“或许我们对优秀的定义不同,但在我眼里,你和他一样耀眼。”杨羽衣眨了眨眼。“作为你的同桌、你的朋友,其实我更希望你天天开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直撞进姜稚鱼心底。
杨羽衣脸上仍挂着笑意,眼角却悄悄泛红。
她一直都能感觉到姜稚鱼是不快乐的,感觉她周身还有心底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落寞。
“谢谢你,羽衣。”突然被人肯定,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除了那封信里的期许,眼前这个人,是第一个真心盼她快乐的人。
“哎呀别哭呀。”杨羽衣慌忙哄她,“虽然说,人一生之中,会遇到坏的东西,坏的情绪,坏的天气。可是我们依然能选择勇敢。”
杨羽衣盯着她补充:“大胆做自己。”
姜稚鱼:“好”
榕园里树木成荫,闷热的天气里有微风徐过。柔软的餐布落在青草上,隔绝了地面微凉的潮气。
林长肆和刚刚的男女生是后来才到的。
姜稚鱼一眼过去,见那个女生穿了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裙,自然卷的长发散在肩上,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像一朵移动的花。
姜稚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别说,常思念长得是真好看,整张脸看着跟混血儿似的。”杨羽衣盯着那人看了几秒,随口感慨道。
姜稚鱼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常思念的美貌是学校里公认的。
她私下也曾听旁人议论过,她家境优渥,一家人住在城市最繁华的核心地段。
和林长肆从小就是青梅竹马。
两个班的人相互穿插着落座,周遭满是开心的交谈声。姜稚鱼跟着杨羽衣找了处位置坐下,抬眼望去,满眼都是说笑的身影,心头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其实林长肆出现后,她是有些如坐针毡的,眼神也不敢乱看,生怕和对面的人对视。她能感受到林长肆身边,常思念若有若无的眼神总是落到她身上,带着些直白的打量。
她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看林长肆的眼光过于炽热。
“咱们来玩逛三园吧!”不知道谁突然开了口。
很快便有人规划起来:“人实在不少,就分成八组好了。五十六个人抽签分组,两班同学穿插搭配,也好借着游戏多多交流。”
姜稚鱼坐在一旁听着,身旁的杨羽衣已经兴致勃勃地凑上前等着拿签。
“多少?”杨羽衣捏紧了手中的纸条,一脸诚恳,“希望我和你能在一组。”
姜稚鱼学着她的样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我也希望。”
打开纸条的那一刻,两人看着自己手中相同的数字,同时笑了。
“7。”
听到喊7时,杨羽衣就拉着姜稚鱼飞奔过去。
“哇塞,小鱼。全是实验班的帅哥美女啊。”姜稚鱼撇了撇嘴,忍不住笑出声来,杨羽衣的颜狗病病得不轻。
等她抬眼,林长肆正望着她。
脸突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们现在还算陌生人,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再次地四目相对,姜稚鱼只感觉自己周边彻彻底底安静下来。
“姜同学,我是林长肆。”他突然介绍起自己。
姜稚鱼的呼吸停了一瞬。
“发什么呆呢?”杨羽衣抬手,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我叫姜稚鱼。”她着急忙慌地说着,声音也小,好在离得近。
林长肆嗯了一声,没一会就被孔厌喊了过去。
她暗暗松了口气,却又不可置信,她们算是认识了。
却不想耳边又传来声音,“我知道你,姜学霸。”徐芜年上前两步,他笑得很开朗,“我是徐芜年。”
一句“姜学霸”,姜稚鱼的眉头跳了跳,也只是客气的笑着朝他点头。
姜稚鱼也不知道一个个的喜欢喊她学霸,她就是有几次考试幸运点,一不小心冲到了年级前十。其他科目还好,物理是真不行。
比起他们她根本不算什么。
以前一个班的时候,杨羽衣和他们本就认识过,也不用再过多介绍。
一轮介绍下来,几个人也算认识熟络起来了。
姜稚鱼坐下来,偏头一看,旁边是林长肆。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就喊了一声:“开始游戏吧!”
“那就从我先来,行吗?”杨羽衣开口道。
旁边一位女同学接过话:“要是抽到蔬菜、水果这类简单类目,咱们就用英文来接。”
众人纷纷点头。
杨羽衣瞬间垮了脸,只觉头大。姜稚鱼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杨羽衣深吸一口气:“星期天,逛三园,什么园?”说完便抬眼,笑着看向众人。
姜稚鱼顿了几秒,缓缓应声:“水果园。”
林长肆:“Mangosteen。”
徐芜年:“Wax apple。”
Kiwi、Apple、Pomegranate、Pineapple、orange依次传出。
最后,姜稚鱼急道:“Blueberry。”
大家认认真真玩着游戏,周遭笑语不断。
姜稚鱼感受着这份热闹,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或许是停留在她融进了这个圈子,亦或是自信的说出‘Blueberry。’
2010/6/7
【我们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