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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首发2026/8/7
文/春姀枝
十七是眼中雨季,是受潮月亮。
她叹:命运荒凉,乌云蔽,迟迟不见月色照拂。
随后,连同朝朝岁岁,‘砰’的一声,‘碎了’
……
五月的风裹着湿热的潮气漫进青藤一中的教学楼。
广播站响起孙燕姿的《雨天》,绵长清寂的歌声漫过校园各个角落。
才播完第一句,广播站便突兀切了音,取而代之的是英语听力枯燥的试音声,瞬间掐断了那点缠绵的念想。
姜稚鱼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她无意识地哼唱着后半句。
风掠过耳畔,卷走她细碎的哼唱,只剩满校园单调的男女混合听力播报声。
体育课刚结束,她怀里抱着昨天的英语试卷,走在四楼走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昨晚听说闵微要结婚了,嫁给年少时两情相悦的那个人。
对方是位大学教授,这些年他一直未娶,就这么等着闵微,对她掏心掏肺。
而上周末,姜稚鱼亲眼见过那个让妈妈牵挂了十多年的男人。
三个大人就那样围站在餐桌旁,争执了整整一个晚上。
为的就是她的抚养权。
她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卧室里,隔着一道单薄的门板,能清清楚楚听见闵微坚定地要带她走。
可这话刚出口,就被姜志涛厉声打断、狠狠驳回。
就算只是听声音,姜稚鱼也知道,两人表情是什么样,又是怎样的面红耳赤。
可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想跟谁。”
其实她谁都不想跟。
从姜稚鱼记事起,闵微对她总是淡淡的,没有寻常母亲的温柔亲昵,疏离感也刻在眉眼间。
可她又总能在深夜醒来时,隐约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房间,默默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
这样心口不一的妈妈,让她不知所措。
姜志涛和闵微的婚姻本就勉强,甚至可以说是姜志涛一厢情愿强求来的。
从前爸爸是小老板,围着妈妈团团转,将妈妈困在一纸婚姻当中。
后来生意破产,他更是寸步不离,生怕闵微离开,也怕自己没钱留不住她。
可姜志涛从来不懂,无论有钱没钱,闵微从没想过要留在他身边。
当初他自以为,生下孩子,或许就能拴住闵微的心,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这个家。
可日子一天天过,姜志涛终究明白,连女儿都做不了羁绊。
这份强求来的感情,终究只剩厌倦。
最后,他索性一纸离婚书放了闵微自由,但却死死攥着姜稚鱼的抚养权,非要把她留在身边。
在姜稚鱼的自我意识里,姜志涛只把她当做用来拴住闵微的工具,闵微也不喜欢她。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麻烦。
后面她想不通,也懒得再想。
“姜学霸。”
路过三班门口,几个倚在墙边的男生带着戏谑朝她喊。
“来教我们做做题呀。”
姜稚鱼没有理会,抱着书本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
“不要害羞嘛。”其中一个男生说着。
旁人总习惯性给这群吊儿郎当的人贴上标签,觉得他们进学校压根没有踏实念书的心思,平日里散漫,一看就是无心向学的样子。
“姜学霸。”
路过三班门口,几个倚在墙边的男生冲她戏谑地喊。
“来教我们做做题呀。”
姜稚鱼没停,也没抬头,书本抱在胸前,指节攥得发白。身后那句"不要害羞嘛"追上来的时候,她几乎是小跑着走掉的。
她知道他们没恶意,甚至知道他们可能只是无聊。
但她怕,怕被注视,怕被搭话,怕自己一开口就露怯。她生得好看,气质安静又内敛,却总被自卑压得微微低头,像株总躲在阴影里的花。
至于那几个人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混日子",她没想过。
她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功夫去判断别人。
走到教室门口,被人注视的不适感才总算消散无踪。
教室内乱糟糟的,连同这五月的天气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扇叶搅不散闷热的热气,也搅不散那道藏在喧闹里,静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姜稚鱼刚坐回座位,同桌就把大半个身子凑了过来。
“稚鱼,你刚刚去哪里了?我这有道题不会。”杨羽衣眼巴巴望着她,视线落在姜稚鱼的侧脸上。
小姑娘留着齐耳短发,一笑,两只浅浅的酒窝便浮出来,甜得很。
她性子偏淡,不爱与人交往,偏偏同桌是个话多热闹的人。
每次杨羽衣叽叽喳喳凑过来,她也只是唇角微微勾笑。
刚上高一那会儿,她像个透明人,安安静静缩在角落。
直到高一下学期那场考试,她忽然冒尖,在一众优秀同学里脱颖而出。
‘姜稚鱼’三个字,一夜之间在高一年级传开。
她一头乌黑长发,柔软温顺地垂在肩背,却总习惯用发丝半掩着脸,叫人看不清神情。
一开始,不少人私下觉得她古怪。
后来学校严查仪容仪表,她把长发梳成马尾,才彻底露出整张脸。
她是走读生。
那天早上进教室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陌生同学走错了班,直到她走位子上坐下,连杨羽衣都愣了好一会儿。
杨羽衣好奇地盯着她。
同桌脸型清瘦小巧,肤色偏白,下颌线条柔和,却带着几分单薄。一双眼睛格外惹眼,又大又澄澈,眼型偏圆,瞳色是浅琥珀,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点怯生生的软。
是个美人胚子。
“我帮你看看。”
姜稚鱼接过同桌递来习题册,指尖轻轻捏住纸页,耐心讲解。
远处,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什么呢?四哥。”
旁边的男同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那个平日里存在感不高、却漂亮得惊人的女同学。他挠了挠头,小声试探:“四哥,你是在看姜稚鱼吗?”
林长肆淡淡收回视线,垂眸落回卷子上。
碎发垂落遮住眼底,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情绪,被他飞快掩得干干净净。
高挺的鼻梁旁,只剩那颗小痣格外惹眼。
他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黑色碳素笔,笔杆在指间轻转,他只淡声道:“发呆。”
草稿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姜稚鱼讲解时,声音很轻,像落在纸上的细雨,不仔细听几乎要融进教室里的嘈杂。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明明只是在讲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数学题,侧脸的线条却安静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杨羽衣听得连连点头,酒窝时不时陷一下:“哇,稚鱼你也太厉害了吧,我想了一个课间都没懂。”
闻言,姜稚鱼只是浅浅弯了下唇,没多说话,又把习题册推了回去。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数学老师走进教室。
手中的教材轻轻往讲台上一放,动作干脆利落。
姜稚鱼抬了抬眼。
数学老师姓郑,不算年轻,却也不老,个子偏矮,身形清瘦,最常穿的就是各色碎花裙。
她印象里,郑老师讲课极投入,讲到关键处总爱走到中间,然后在杨羽衣的座位旁驻足。
每一次,都吓得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立刻正襟危坐,连桌洞里的零食都不敢再碰一碰。
整节数学课上,郑老师反反复复强调着时间一去不返。
“高三的学长学姐,还在盼着时间能多一点。”
“就像现在的你们才高一下学期,得趁早,赶紧努力。”话音落在闷热的教室里,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节课下来,姜稚鱼脑袋昏沉。
不知道是太多的知识点挤得人发闷,还是那句“时间不等人。”扎得心慌,又或许是体育课上晒得太久。
她趴在堆得杂乱、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卷子上,呼吸变得格外沉重,肩头微微塌着,没了半点动静。
旁边的杨羽衣原本拿着一块小镜子在照来照去的,但很快察觉出旁边的异样,连忙伸出手,轻轻晃了她几下。
可几番摇晃,姜稚鱼始终没有丝毫回应,依旧一动不动。
杨羽衣的心瞬间揪紧,那张原本红润的脸刷的一下白了,猛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慌乱得手脚都有些发僵。
下一秒,她刷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老师,姜稚鱼好像晕倒了!”
郑老师本在收拾讲台上的书,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姜稚鱼座位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轻拍她的肩膀,见人始终昏迷,当即皱紧眉:“不好,赶紧送去校医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都纷纷看过来,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青藤一中的校规要求异性之间保持恰当距离,严禁交往过密。
男同学贸然上前本就不妥,可女老师力气小,根本扶不动、更抱不起瘫软的姜稚鱼。
郑老师正着急环顾,想找两个高个子女生帮忙,但后排的林长肆已经主动走过来。
“老师,我力气大,我送她去校医室。”林长肆语气冷静,理由说得直白妥当,完全是同学间互帮互助的正常模样。
不等老师多犹豫,他便弯腰,稳稳地将姜稚鱼打横抱起,动作克制又小心,避开了所有不妥的触碰。
郑老师见状连忙点头:“快,羽衣你跟着一起,帮忙搭个手!”
杨羽衣连忙跟上。
三人快步走出教室,只留下教室里议论纷纷的同学。
林长肆长得好,学习好,出身也好,在学校里是天生站在光里的风云人物。
他一出现,走廊里的喧闹都下意识轻了几分,几个女生低头窃语,目光却忍不住追着他的背影打转。
少年身形挺拔,校服领口被风微微掀起,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浅利落。
他没管周围那些热烈的目光,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
姜稚鱼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
她感觉自己像一截浮在水面的木头,被水流推着走。耳边有模糊的说话声、脚步声、风声,但都隔了一层什么。
她不知道。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
那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和腿弯,力道不大,但很稳。
校服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有一种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她家用那种,是另一种,更淡的。
她想睁开眼,但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那种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累。
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姜稚鱼不知道自己被抱着走了多久。
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最后她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张有点硬的床上。那双手抽走了,洗衣粉的味道也远了一点。
有人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她想:那个人是谁?
但这个念头只浮了一瞬,就像气泡一样破掉了,意识也彻底沉了下去。
窗外的蝉鸣声很大,五月还没有结束,夏雨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