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鱼是被冷醒的。
黑暗中,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涩痛撕开。
长久沉寂的胸腔猛地缩了一下,压抑沉闷的闷咳卡在咽喉深处,不上不下地磨着气管。
骨头里还残存着冰湖刺骨的寒意,四肢沉僵得不属于自己。
耳边的嘈杂声起初模糊得像是水下的嗡鸣。
人声很远,零碎又慌乱。
随着又一阵撕拉式的呛咳炸开,水声褪去,话语才勉强落进耳里。
眼皮重得裹着湿黄泥,她数次徒劳地颤动着眼睑,费了近乎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一道朦胧的眼缝。
外界的光线刺得眼球酸涩发胀,视线一片涣散模糊。
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怎么都聚拢不成清晰的轮廓。
姜稚鱼觉得周围乱糟糟,等她彻底看清才发现周围已经围了好些人。
……
……
厚重的气密门隔绝了走廊所有声响,重症监护室里常年浸着消毒水清冽刺鼻的味道。
墙面是素净的白色,没有多余装饰,顶部送风系统持续送出恒温的气流。
原来她没死。
“小鱼。”闵微哭泪眼朦胧地上前查看她的症状。
她嘴唇微动,喉咙却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砂砾摩擦的粗粝感,想发出一点声音,都只剩下破碎沙哑的气音。
林长肆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
姜稚鱼很累看东西,时清时模糊。
“那个小女孩没事,你也会没事的。”林长肆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ICU里机器滴滴滴滴的,像催命符。
姜稚鱼听后,眼皮想是千斤重,她虚弱的手指毫无规律地跳动。
她其实是想说知道了。
意识再次消失之际,她似乎听到了林长肆让她不要睡,睁开眼看看他。
可她真的好累,好想睡觉。
新年的喧闹逐渐远去,厚重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白茫茫水汽,外头终日飘着细密冷雨。
姜稚鱼醒来时,已经是2月13日。
病情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整整十余天,姜稚鱼在那段漫长昏迷里,做了一个梦,她很幸福。
具体什么,她记不得了。
姜稚鱼躺在转运推床上,双目半睁,眼神涣散无力,长时间昏迷让她连聚焦视线都格外艰难。
身上的管路精简了大半,便携监护仪挂在床侧,滴滴声微弱了不少,再也没有ICU里此起彼伏刺耳的警报。
咽喉因为插管久了干涩肿痛,她试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寥寥几个字便胸口发闷。
手臂绵软无力地搭在身侧,冻伤过的指尖常年冰凉,微微发颤。
她脑袋昏昏沉沉,“妈你别忙活了。”闵微是弯着腰侧耳倾听。
姜稚鱼不愿闵微这幅虚弱的模样,替她来来回回地找医生护士。
“好好好。”闵微眼睛红通通的,状态也不好。
病房内,只有呼吸机恒定的嗡鸣、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她醒来的几天这几天意识逐渐清晰,已经能喝流食。
可有时候,稍不注意会引得咳意汹涌失控。
她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浑浊混细沙的痰沫顺着唇角溢出,胸口闷痛得近乎窒息。
指尖传来密密麻麻的麻痒刺痛,是冻僵许久的四肢终于缓慢回笼知觉,钝痛顺着指节蔓延整条手臂。
意识在一阵阵的痛感里缓慢上浮,坠入冰湖的失重、裹挟泥沙的冷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零碎地砸进脑海,叫人头昏脑胀。
夜色漫进病房窗沿,窗外落着连绵二月冷雨。
姜稚鱼从闵微口中得知,林长肆他们已经正式开学。
这间普通病房素来安静,除却闵微日日守在这里。
只有大姨和姨夫抽空来过一趟,其余再无旁人。
闵微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那么傻。”
姜稚鱼躺在病床上,呼吸浅浅的,声音虚弱无力:“当时我什么都没想。”
千言万语堵在闵微喉头,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自己女儿,骨子里向来是这般心软善良。
闵微在床边椅子坐下,放缓语调:“这段时间什么都别多想,安心养身体。”
姜稚鱼轻轻应了一声:“好。”
没过多久,闵微起身出去接电话,回来时面上情绪淡得看不出起伏。
“刚刚你哥打来,问你的情况。我告诉他你醒了,他听得很激动。只是今晚没办法过来。”
闵微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姜稚鱼眼底转瞬掠过的失落,轻声解释,“他妹妹夜里发烧,一直哭闹,离不开小肆。”
姜稚鱼缓缓点头,干裂的唇瓣结着一层浅褐色血痂。
沉默片刻,她还是开口问出藏在心底的话:“妈,我爸呢?”
她心里隐隐猜到答案,是不是姜志涛正陪着另一个孩子。
闵微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一紧,眼底情绪微动。
“你爸……他怕你刚醒,见到他心里不好受。”
那天,得知姜稚鱼溺水抢救、徘徊在生死边缘时,闵微心底满腔恨意全都朝着姜志涛涌去。
但她亲眼看着男人跪在ICU门外,像个无助孩童一般失声痛哭,反反复复喃喃自语,一遍遍责怪都是他的错。
那时她有无数难听的话想要质问,可所有怨怼,终究抵不过祈祷女儿平安醒来的念头。
人好好活着,其余争执,一时竟无从说起。
“那他和那个小孩?”说着说着,她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闵微叹了口气,“你爸结婚了。”
姜稚鱼心情平缓,像是意料之内。
“你……”
姜稚鱼开口:“我不怪他,我只是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
“这件事确实是你爸不对。”闵微说,“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他确实不该瞒你。”
她沉默良久,最后嗯了一声。
二月十七日,她转到普通病房,管子依旧插在她的鼻孔,她很难受。
医院隔壁是一条街,里面总是传来商贩吆喝声和路人的说话声。
身体像是与窗融成了一体,她曾让闵微扶她起来走路。
可四肢冻伤还没有痊愈,双脚立在地面,发凉麻木,触觉迟钝,站立根本踩不稳。
两床的帘子遮住的是个小男孩,年纪在七八岁最右。
是昨晚转到跟她一个病房。
教室生物课讲到细胞癌变,老师顺带说起化疗副作用,提及很多病人治疗后头发脱落。
姜稚鱼躺在病房,看见隔壁病床光头小男孩,恰好想起生物课上这段内容。
希望他只是其他原因。
入夜之后,外头的热闹与病房里的寂静形成对比。
姜稚鱼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发呆。
孔秉文又出国了,保姆有事请假,闵微只能自己回家拿换洗衣物,临走前反复交代护士多照看她。
姜稚鱼从隔壁的谈话里,才知道今天是元宵节。
心里免不了焦急,高考留给自己的时间本就不多,可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她闭着眼琢磨事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姜稚鱼以为是闵微或是护士,就没睁开眼。
可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她猛地睁眼,许久没碰面的林长肆就站在床边。
这段日子林长肆瘦了不少,头发乱糟糟的,背上还是常年挎着那个黑色书包。
“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林长肆语气很着急,手忙脚乱地帮她摆正床头柜上的水杯。
“还行。”她的嗓子依旧沙哑干涩。
林长肆自顾自点点头:“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
“不饿,你坐下来吧,站久了会累。”
“行。”
“杨羽衣让我跟你说,下周末放星期,她抽空过来看你。”林长肆转达着消息。
姜稚鱼点了下头:“帮我告诉她我没事,回去我得看看她的学习状况。”
“知道了。”
“你昏迷那十几天,班里不少同学都来看过你。”他如实说道,“当时杨羽衣哭得最厉害。”说到这儿,林长肆忍不住笑了笑,“她还给你求了护身符。”
姜稚鱼眼里带着几分疑惑,看着林长肆拿出红色护身符,由他亲手帮自己戴在了脖子上。
那一整晚,林长肆跟她聊了好多学校里的琐事,姜稚鱼听得心情放松了不少。
其中最有意思的当属孔厌和杨羽衣闹出的一桩趣事。
孔厌帮同学转交情书,不巧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起初孔厌还拼命辩解,直到情书被摊开,落款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主任当场朗读了那封肉麻的情书,孔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主任没听他辩解,勒令他写检讨,还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检讨。
“那我哥怎怎么样?”姜稚鱼问道。
“认命。”
姜稚鱼有些不解:“好好一封情书,落款怎么会变成他的名字?”
“就是张兴搞的恶作剧。”
姜稚鱼点头。
十点半,闵微赶回来,林长肆才恋恋不舍的回去。
临走时,还说明天再来看她。
姜稚鱼说:“你好好上课就够了,我这有我妈。”
她怕林长肆这样,来回跑身体吃不消。
高三学习压力本就大,学校老师领导对他抱着希望。
少年彻底消失时,姜稚鱼见他眼底那抹失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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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梅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