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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梅雨季

姜稚鱼是被冷醒的。

黑暗中,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涩痛撕开。

长久沉寂的胸腔猛地缩了一下,压抑沉闷的闷咳卡在咽喉深处,不上不下地磨着气管。

骨头里还残存着冰湖刺骨的寒意,四肢沉僵得不属于自己。

耳边的嘈杂声起初模糊得像是水下的嗡鸣。

人声很远,零碎又慌乱。

随着又一阵撕拉式的呛咳炸开,水声褪去,话语才勉强落进耳里。

眼皮重得裹着湿黄泥,她数次徒劳地颤动着眼睑,费了近乎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一道朦胧的眼缝。

外界的光线刺得眼球酸涩发胀,视线一片涣散模糊。

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怎么都聚拢不成清晰的轮廓。

姜稚鱼觉得周围乱糟糟,等她彻底看清才发现周围已经围了好些人。

……

……

厚重的气密门隔绝了走廊所有声响,重症监护室里常年浸着消毒水清冽刺鼻的味道。

墙面是素净的白色,没有多余装饰,顶部送风系统持续送出恒温的气流。

原来她没死。

“小鱼。”闵微哭泪眼朦胧地上前查看她的症状。

她嘴唇微动,喉咙却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砂砾摩擦的粗粝感,想发出一点声音,都只剩下破碎沙哑的气音。

林长肆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

姜稚鱼很累看东西,时清时模糊。

“那个小女孩没事,你也会没事的。”林长肆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ICU里机器滴滴滴滴的,像催命符。

姜稚鱼听后,眼皮想是千斤重,她虚弱的手指毫无规律地跳动。

她其实是想说知道了。

意识再次消失之际,她似乎听到了林长肆让她不要睡,睁开眼看看他。

可她真的好累,好想睡觉。

新年的喧闹逐渐远去,厚重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白茫茫水汽,外头终日飘着细密冷雨。

姜稚鱼醒来时,已经是2月13日。

病情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整整十余天,姜稚鱼在那段漫长昏迷里,做了一个梦,她很幸福。

具体什么,她记不得了。

姜稚鱼躺在转运推床上,双目半睁,眼神涣散无力,长时间昏迷让她连聚焦视线都格外艰难。

身上的管路精简了大半,便携监护仪挂在床侧,滴滴声微弱了不少,再也没有ICU里此起彼伏刺耳的警报。

咽喉因为插管久了干涩肿痛,她试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寥寥几个字便胸口发闷。

手臂绵软无力地搭在身侧,冻伤过的指尖常年冰凉,微微发颤。

她脑袋昏昏沉沉,“妈你别忙活了。”闵微是弯着腰侧耳倾听。

姜稚鱼不愿闵微这幅虚弱的模样,替她来来回回地找医生护士。

“好好好。”闵微眼睛红通通的,状态也不好。

病房内,只有呼吸机恒定的嗡鸣、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她醒来的几天这几天意识逐渐清晰,已经能喝流食。

可有时候,稍不注意会引得咳意汹涌失控。

她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浑浊混细沙的痰沫顺着唇角溢出,胸口闷痛得近乎窒息。

指尖传来密密麻麻的麻痒刺痛,是冻僵许久的四肢终于缓慢回笼知觉,钝痛顺着指节蔓延整条手臂。

意识在一阵阵的痛感里缓慢上浮,坠入冰湖的失重、裹挟泥沙的冷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零碎地砸进脑海,叫人头昏脑胀。

夜色漫进病房窗沿,窗外落着连绵二月冷雨。

姜稚鱼从闵微口中得知,林长肆他们已经正式开学。

这间普通病房素来安静,除却闵微日日守在这里。

只有大姨和姨夫抽空来过一趟,其余再无旁人。

闵微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那么傻。”

姜稚鱼躺在病床上,呼吸浅浅的,声音虚弱无力:“当时我什么都没想。”

千言万语堵在闵微喉头,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自己女儿,骨子里向来是这般心软善良。

闵微在床边椅子坐下,放缓语调:“这段时间什么都别多想,安心养身体。”

姜稚鱼轻轻应了一声:“好。”

没过多久,闵微起身出去接电话,回来时面上情绪淡得看不出起伏。

“刚刚你哥打来,问你的情况。我告诉他你醒了,他听得很激动。只是今晚没办法过来。”

闵微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姜稚鱼眼底转瞬掠过的失落,轻声解释,“他妹妹夜里发烧,一直哭闹,离不开小肆。”

姜稚鱼缓缓点头,干裂的唇瓣结着一层浅褐色血痂。

沉默片刻,她还是开口问出藏在心底的话:“妈,我爸呢?”

她心里隐隐猜到答案,是不是姜志涛正陪着另一个孩子。

闵微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一紧,眼底情绪微动。

“你爸……他怕你刚醒,见到他心里不好受。”

那天,得知姜稚鱼溺水抢救、徘徊在生死边缘时,闵微心底满腔恨意全都朝着姜志涛涌去。

但她亲眼看着男人跪在ICU门外,像个无助孩童一般失声痛哭,反反复复喃喃自语,一遍遍责怪都是他的错。

那时她有无数难听的话想要质问,可所有怨怼,终究抵不过祈祷女儿平安醒来的念头。

人好好活着,其余争执,一时竟无从说起。

“那他和那个小孩?”说着说着,她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闵微叹了口气,“你爸结婚了。”

姜稚鱼心情平缓,像是意料之内。

“你……”

姜稚鱼开口:“我不怪他,我只是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

“这件事确实是你爸不对。”闵微说,“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他确实不该瞒你。”

她沉默良久,最后嗯了一声。

二月十七日,她转到普通病房,管子依旧插在她的鼻孔,她很难受。

医院隔壁是一条街,里面总是传来商贩吆喝声和路人的说话声。

身体像是与窗融成了一体,她曾让闵微扶她起来走路。

可四肢冻伤还没有痊愈,双脚立在地面,发凉麻木,触觉迟钝,站立根本踩不稳。

两床的帘子遮住的是个小男孩,年纪在七八岁最右。

是昨晚转到跟她一个病房。

教室生物课讲到细胞癌变,老师顺带说起化疗副作用,提及很多病人治疗后头发脱落。

姜稚鱼躺在病房,看见隔壁病床光头小男孩,恰好想起生物课上这段内容。

希望他只是其他原因。

入夜之后,外头的热闹与病房里的寂静形成对比。

姜稚鱼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发呆。

孔秉文又出国了,保姆有事请假,闵微只能自己回家拿换洗衣物,临走前反复交代护士多照看她。

姜稚鱼从隔壁的谈话里,才知道今天是元宵节。

心里免不了焦急,高考留给自己的时间本就不多,可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她闭着眼琢磨事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姜稚鱼以为是闵微或是护士,就没睁开眼。

可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她猛地睁眼,许久没碰面的林长肆就站在床边。

这段日子林长肆瘦了不少,头发乱糟糟的,背上还是常年挎着那个黑色书包。

“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林长肆语气很着急,手忙脚乱地帮她摆正床头柜上的水杯。

“还行。”她的嗓子依旧沙哑干涩。

林长肆自顾自点点头:“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

“不饿,你坐下来吧,站久了会累。”

“行。”

“杨羽衣让我跟你说,下周末放星期,她抽空过来看你。”林长肆转达着消息。

姜稚鱼点了下头:“帮我告诉她我没事,回去我得看看她的学习状况。”

“知道了。”

“你昏迷那十几天,班里不少同学都来看过你。”他如实说道,“当时杨羽衣哭得最厉害。”说到这儿,林长肆忍不住笑了笑,“她还给你求了护身符。”

姜稚鱼眼里带着几分疑惑,看着林长肆拿出红色护身符,由他亲手帮自己戴在了脖子上。

那一整晚,林长肆跟她聊了好多学校里的琐事,姜稚鱼听得心情放松了不少。

其中最有意思的当属孔厌和杨羽衣闹出的一桩趣事。

孔厌帮同学转交情书,不巧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起初孔厌还拼命辩解,直到情书被摊开,落款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主任当场朗读了那封肉麻的情书,孔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主任没听他辩解,勒令他写检讨,还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检讨。

“那我哥怎怎么样?”姜稚鱼问道。

“认命。”

姜稚鱼有些不解:“好好一封情书,落款怎么会变成他的名字?”

“就是张兴搞的恶作剧。”

姜稚鱼点头。

十点半,闵微赶回来,林长肆才恋恋不舍的回去。

临走时,还说明天再来看她。

姜稚鱼说:“你好好上课就够了,我这有我妈。”

她怕林长肆这样,来回跑身体吃不消。

高三学习压力本就大,学校老师领导对他抱着希望。

少年彻底消失时,姜稚鱼见他眼底那抹失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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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梅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