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日
江市迎来初雪。
天是干冷的灰蓝调,风刮得人脸颊发紧。
空中飘着星星点点细碎雪渣,像盐粒一样,落到手心立刻化掉。落在校道香樟树深绿叶片上,只沾薄薄一点白,积不起来。
城北医院外,两人快扫掉身上粘的白。
“没想到今年下雪了。”杨羽衣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看着就很喜庆。
姜稚鱼扎着两个辫子,也是戴着一顶同款的,是魏阿姨让杨羽衣送来的。
两人站那里除了,姜稚鱼高了些以外就真真切切的像一对姐妹。
一路上,不少阿姨说就是亲姐妹。
杨羽衣笑得灿烂,嘴甜逗笑了不少人。
神经内科。
杨羽衣只能在走廊候诊区坐着等,不能进诊室。
诊室光线压得偏柔,老式台式电脑静立桌边,厚重显示器蒙着一层浅灰。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放下钢笔,指尖轻轻叩了叩牛皮病历本,语调温和平缓,没有半分凌厉。
“坐吧,说说身上哪里不舒服。”
姜稚鱼应声,局促坐在木凳上。
说实话,她一直以来都挺害怕医院这地方的。
姜稚鱼指尖死死绞着外套下摆,垂着眼不敢看人,沉默片刻才低声答话。
医生耐心等她说完,缓缓开口发问,语速放得很轻。
“失眠、手抖,还有恍惚看见不存在的人影,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多年了,从前家里总争吵,在校也总被排挤,日日都觉得孤单刺骨。”姜稚鱼说出来时,她竟然莫名觉得轻松。
女医生问:“你说会凭空看见人影,具体是什么模样?”
她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像落雪:“是一个少年,他保护过我一次。我下意识幻想他时时陪着我。等分班真正见到他本人时,那层虚幻的影子便消失了。”
医生抬眼望她,目光平静包容,示意她接着说。
“还有,我会把毫无可能两个人,硬生生凑在一起。”
……
出门时,她恍惚听见身后女医生的叹息。
手中是医生刚手写纸质药方。
医生的字过于飘逸,她看不清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见姜稚鱼出来,杨羽衣笑意盈盈迎了上去询问。
姜稚鱼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我只是神经衰弱。”
‘心境障碍’这四个字她没和杨羽衣说,她害怕杨羽衣会觉得她是个神经病。
杨羽衣点了点头,“不严重就好,现在高三或许是正常原因。”她的手指不小心触摸到纸质单,姜稚鱼吓得藏在身后。
杨羽衣目光一滞,打圆场地说:“那一会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爸跟我说这医院过去一条街有家好吃的店。”
“好啊。”姜稚鱼眉眼弯弯的,假装没在意。
手上的药品包装朴素,没有花哨的设计,药盒上的说明文字偏专业晦涩。
被她一股脑塞进了包里。
晚上,冷风打在窗户上。
姜稚鱼坐在椅子上发呆发,日记本上依旧放着那支碳素笔。
2010/10/22
【我今天又去看医生了。医生说我,属于抑郁心境障碍,伴随创伤带来的解离体验。刚开始我是懵的,都没听说过。她还说,这是长期心里憋着事、自己跟自己较劲才出来的毛病。医生让我不要紧张,要好好吃药,尽量放宽心就会好的。可今天杨羽衣不小心碰到药方时,我的反应很心虚。后面,我什么都没说,我怕她把我当成别人嘴里的精神病。】
……
第二天,碎雪变成了小雪。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校园大门口积了一小层雪。
“小红帽。”林长肆几步跑到她的身边,姜稚鱼还戴着昨天那顶帽子,她侧头眉眼弯弯的,心里还是听到小红帽的雀跃。
“哥,你永远那么早。”姜稚鱼自己摆了摆自己的帽子。
“我要紧跟小姜老师的步伐,时刻像你靠齐。”
两人并肩走着,姜稚鱼听着脸颊发烫,林长肆这是怎么了,说话那么……
“诺,给你。”她还想着,入目一颗颗巧克力明晃晃躺在他宽大的手心里。
“你……”抬头看了眼林长肆又看眼,手中巧克力。
林长肆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率先开口:“今天不想偷偷放了。”他右边的梨涡很深。
巧克力被放到了她的手中,她目光愣愣的。
“昨天去医院怎么说?”
“啊?”姜稚鱼腾地看向他。她都没和别人说过,林长肆又是怎么知道的?
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杨羽衣的身影。
“苏修季和孔厌说的,当时我就在旁边。”
姜稚鱼点了点头,她手指扣着衣角说:“就想得太多,神经衰弱。”
她发现林长肆洞察别人这块很厉害,有些时候都不用猜就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说:“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孔厌哥他们,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以前孔厌和林长肆都是形影不离的,就连现在徐芜年也只是上课见得到。
林长肆双手插着口袋,语气很淡:“感冒了。”
姜稚鱼点了点头,说:“孔厌哥体质不是很好嘛。”
说完,就听见旁边的林长肆笑了,他的笑声很好听。
“昨晚网吧打游戏,回来时掉臭水沟里了。”
姜稚鱼莫名想到了孔厌掉臭水沟的惨状,就想放声笑,但在林长肆面前在还是止住了,就唇角微微勾起。
一路上,两把伞就这样若有若无的挨着,就连说话时嘴里的白气都是时断时续的。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刚进教室,看见郑舒妍堵着耳朵背书。
班长是出了名的拼命型生,教室门一开,她铁定在固定座位上神情专注的背书或是做题。
数学老师依旧在讲台上敲知识重点,教室里的暖意和外面的冷意形成了对比。
姜稚鱼都觉得自己快要昏昏欲睡,她眼皮一直耷拉着。
期间林长肆提醒她一次,姜稚鱼看清人时整张脸都羞红了,怎么会在他面前出打瞌睡。
她手忙脚乱的看看黑板看看书的。
这倒是叫她想起初中老师骂的:早死三年何愁睡!
下午。
姜稚鱼看了一眼窗外。雪更大了,不知到是不是她错觉。
一个班都埋头做卷子,门口的报告声瞬间打乱了教室里的安静,不少抬眼同学往外看。
姜稚鱼忍不住抬眼看去,门口站的是孔厌。
孔厌身后还正跟着孔秉文,她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继续写卷子。
只是姜稚鱼不知道闵微也在,之后两人还去找过她现在的班主任。
“不是感冒了,怎么还来上课?”下课孔厌来林长肆旁边,他顺口询问。
姜稚鱼在一旁听的真真切切。
孔厌老激动了,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他装病被发现,又被送到了学校。
……
平安夜这天,街边奶茶店、文具店、小摊大量卖包装好的平安果、圣诞小卡片、圣诞发夹无一不透露着热闹。
与学校里面的冷清形成了对比。
“平安夜咱们不用跟风凑热闹,别整这些虚的。”
“再过几天就是元旦,多把心思放在月考和期末复习上。”政治老师说的疾言厉色。
那一晚,她想起昨晚冬至林长肆送来甜口黑芝麻馅的汤圆。
两人就在她家路灯下一起吃,起先她还是扭捏不好意思的,到最后也没吃几个。
姜稚鱼并没有参与什么平安夜送包装好的苹果,反倒是第二天特意在水果摊挑了两个。
老板问她要不要包装时,她摇了摇头,觉得这样就挺好,光送个苹果就行。
一个当面递给了杨羽衣另一个放在了林长肆的桌洞里。
杨羽衣问她:“你弥补昨天的平安夜?”
姜稚鱼摆手否认,“要是过平安夜当晚就买给你包装好的了,哪能今天送你一个光秃秃的。”她盯着杨羽衣手里的红苹果,顿了顿补充:“想送但和平安夜没关系。”
苹果苹果不就是希望他们平平安安的。
只是一个寓意而已。
林长肆看到桌洞里的苹果和一封没有署名、没有班级的信时,他还以为是那个女同学送的。
他没法送回去,转手就把苹果给了孔厌。
回来时看见,孔厌手里的苹果,姜稚鱼还询问了一番。
发得知是林长肆亲自给的时,姜稚鱼默默红了眼。一连几天她发小脾气似的都没和林长肆说话。
她知道自己该说一声,可当林长肆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她也不好意思再提。
直到那天杨羽衣提起送苹果这事。
林长肆才后知后觉,但苹果已经进了孔厌的肚子。
事情过去的第三天,林长肆试着跟就这样说话:“我知道那个苹果是你送的。”他又补充了句:“今天才知道的。”
“我很抱歉。”
姜稚鱼一愣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好意思再闭口不谈。
一早,反倒是是林长肆给她送了一个苹果。
苹果握在手里,她舍不得吃。
回家将苹果擦干后,单独放进冰箱果蔬盒。
一颗苹果最多保质一个多月,时间久了会皱皮、变软。
留不住礼物的本体,也留不住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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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梅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