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学校又迎来了一次月考。
月考之后就是一个星期的运动会。
整天泡在书本里面的同学,觅得这一丝空闲,积极报名,就连林长肆都报了一个三千米长跑。
体育委员拿着表写完林长肆时,抬眼看了一眼姜稚鱼。
他语气理所当然:“姜同学,女生组还剩一个三千米名额,你报吧。”
笔尖快落下的瞬间,报名表忽然被人抽走。
林长肆指尖抵在桌面,语调微凉带着几分不悦:“潘玮,你就不问问本人的意见?”
潘玮满脸无所谓,理直气壮道:“为班级做贡献,是她的义务。”
他伸手就要抢回报名表,林长肆侧身避开,反手将表单轻轻递到了姜稚鱼手中。
积压的委屈和猝不及防的冒犯,猛地涌上心头。
姜稚鱼攥着纸张,心口发闷,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擅自报名,你真的很不礼貌。”
清亮的女声不算响亮,却足够清晰。
瞬间引来周围所有同学的目光,一道道视线落下来,钉在姜稚鱼身上,让她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潘玮被当众落了面子,脸色瞬间难看,语气陡然尖锐:“姜稚鱼,我是给你个机会表现自己,免得成天在班里像个怪胎。”
这句话像针,狠狠扎进姜稚鱼最自卑的地方。
下一秒,“你说谁怪胎?”
林长肆的声音骤然冷沉。
他猛地站起身,长臂一伸,死死攥住潘玮的衣领,力道紧绷,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姜稚鱼怔怔抬眼,这是她第二次看见素来淡漠温柔的林长肆,露出这般动怒护人的模样,心口骤然发酸发颤。
刚从厕所回来的孔厌一眼看清局势,立刻上前半步,站在林长肆身侧,无声站队。
潘玮又气又慌,瞪眼挣扎:“怎么?想动手?”
林长肆攥得极紧,他半点挣脱不得。
孔厌懒得多言,唇角勾起一抹冷讽:“你不配。”
僵持间,郑晓溪出声劝解,语气带着公允:“潘玮,你怎么能这么说女同学。”
姜稚鱼静静看着眼前对峙的一幕,眼底泛起层层恍惚。
长久以来,她习惯了被忽视、被排挤、被随意拿捏。从来没有人会为了她,当众与人争执。
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愿意站出来,认认真真护着她一次。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道爽朗的女声响起:“我报。”
说话的女生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姿利落的简乐站了出来,目光坦荡:“她上次耳朵受过伤,体能跟不上。这样去跑,铁定受不了。”
她转头看向潘玮,语气坚定:“况且,你还没问过我。”
班里人都心知肚明,从前竞选体育委员,潘玮耍无赖抢下职位,两人本就不和。
此刻简乐挺身而出,没人意外。
潘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姜稚鱼一眼。
最终悻悻闭嘴,不敢再刁难。
简乐接过报名表,干脆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紧绷的氛围终于散去。
姜稚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暖意,真诚地朝两人点头:“谢谢你们。”
郑晓溪性子别扭,不擅长温情场面,别扭地摆了摆手。
简乐却笑得坦荡豪爽:“都是小事。”
……
放学回家,楼道漆黑。
推开家门,屋内更是一片沉沉暗色。
姜志涛依旧没有回来,空旷的屋子冷清得让人心慌。
她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指尖发颤,慌忙反手锁死房门。
脸色瞬间惨白,掌心死死撑着沙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方才放学路上尾随她的人,绝对是曹承明。
她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看错。
巨大的疑惑和恐惧死死扼住她。
他明明早就转学离开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附近?刚才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狰狞恶意,死死刻在她脑海里,阴森刺骨。
幸好路边行人不绝,他没有贸然上前。
无边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放大,浸透全身。
不知僵持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姜稚鱼浑身一僵,所有思绪瞬间冻结。
她死死盯着门锁,呼吸骤停,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
指尖用力攥住茶几上的玻璃杯,指腹用力到极致,泛出青白的血色。
冰凉刺骨的杯壁寒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里。
她越攥越紧,指节突兀绷起,泛着惨白。
此刻的她紧绷到了极致,心底只剩本能的戒备与恐慌。
只要门一开,她就会拼尽全力反抗,哪怕鱼死网破。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恐惧彻底压过理智,手中的玻璃杯脱手而出,像断线的重物狠狠砸落。
“砰。”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玻璃碎片四溅,落在来人脚边。
姜稚鱼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怔住。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姜志涛。
她大脑一片空白,茫然错愕。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屋内灯光亮起,暖光驱散黑暗。
姜志涛也愣在原地,像是无意闯入了她满是防备、封闭不堪的私人领地。他脚步顿住,垂眸看着满地碎裂的玻璃。
片刻后,他抬眼,语气平静:“怎么了?”
他自然地走进屋内,脱下外套,拿起扫帚弯腰清理碎片,动作从容平稳,不见半分责备
姜稚鱼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看见他的瞬间,稍稍松垮下来。
可垂在身侧的手臂,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后怕席卷全身。
她猛地站起来,手紧张的都不知道往哪放,刚准备开口有不知道说什么。
她完全没料到姜志涛如此平静。
姜稚鱼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准备回答刚刚姜志涛那句怎么了。
“我以为您今晚不回来了,突然开门以为是……”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她观察着姜志涛的一举一动。
扫地的手一顿,姜志涛立马了然。
他抬起头,面上带着歉意。“下次我尽量早点回来。”他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的钟,确实,这个点太晚了有防备之心很正常。
姜稚鱼显然不知道姜志涛停顿的那几秒在想什么。
姜志涛放下扫帚,几步过来坐在了沙发上,并示意她也坐下。
……
一夜心绪纷乱,辗转难安。
次日清晨,教室敞亮。
姜稚鱼站在黑板前擦板书,脑海里却反复回放昨夜曹承明那双阴森可怖的眼睛。
寒意反复翻涌,后背阵阵发毛,心底的恐慌久久散不去。
“在想什么?下面已经擦了好几遍了,上面的还没擦。”林长肆抱着作业进来,见姜稚鱼来回擦只觉得奇怪。
这一提醒,反倒是吓了一跳。
“做贼了?心虚成这样。”林长肆玩笑似的开口。
可话音刚落,他便看清她眼底浓重的青黑、苍白憔悴的脸色,玩笑的口吻瞬间收敛,眸底染上几分细碎的担忧,轻声试探:“昨晚没睡好?”
姜稚鱼指尖微蜷,心头犹豫翻涌。
她果断把黑板擦干净,她放下手中的擦包。
转身望着林长肆鼻梁上的小痣,在犹豫要不要说。
昨晚,她和姜志涛说了这事。
他立马站起身说以后去接自己。
“ 你先发试卷吧。”
姜稚鱼看着讲台下已经有几双眼睛盯着看。
“我就没睡好。”
姜稚鱼随便找了个借口,她想还是不要给林长肆造成困扰了。
现在高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压力太大,看错了。
……
晚上的校园门口,姜志涛果然来接她了。
姜志涛站在那棵老香樟下,因为灯光照射原因,能看到厚重茂密的叶片层层叠叠。
冷风刮过来也是沉沉的绿叶晃动,不会显露枯枝。
上次闵微接她,也是站在相同位置。
渐渐两人逐渐重合,两道身影站在了一起,和睦的向她招手。
……
“叔叔来接你了。”杨羽衣碰了碰她。
下一秒,幻象散了。
清醒之后,姜稚鱼看了周围。
看到杨羽衣疑惑的表情,不自觉捏紧了她的手指。
她简单揉两下眼睛,没出声。
走近,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细细看眼的人了。
邻里都说他东山再起风光不减,只有凑近了才看得清他鬓间丛生的白发,眉站在那棵间被岁月硬生生压出来的深褶。
眼底早年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被磨难打磨得内敛。唯独那些沉淀下来的沧桑,凝在眉眼轮廓。
“小杨我们一道送你回去吧。”姜志涛出了声。
杨羽衣摆了摆手,说了原因后,姜志涛也没再强求。
……
入睡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是闪过嘈杂的画面。
在认识林长肆之前,姜稚鱼就明白爸妈的感情不好。
以前被同学欺负,浑身都冷得发僵,回家又只能看着父母没完没了地吵架,所有委屈她都憋在心里,一句都不敢讲。
她曾经偷偷奢望过,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能从天而降,把困在烂日子里的她拉出来。
可那个人始终没来。
长久的孤单慢慢磨钝了她的情绪。
别人的欺负在她眼里,也慢慢变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后来,林长肆出现了。
就那一次,她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少年。
或许她喜欢的是那个突然闯进她世界救世主。
时至今日,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长肆这个人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留下色彩。
不再是她幻想出来,一直陪着自己的幻影。
她原本以为这场自欺欺人的梦到此就结束了。
可刚刚突然的幻像,告诉她。
不是的。
命运现在依旧不依不饶。
这不是梦醒了。
是梦又开始了。
这种失控的恍惚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重过了。
姜稚鱼心里清楚,她必须去看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