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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梅雨季

国庆这天天,街边都是鲜艳的中国红。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味,走出医院,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

刚刚她做完心电图、抽血、心脏彩超一系列检查,她的心脏没有器质性毛病,医生让她不用害怕。说她现在是高三学生,天天刷题熬到半夜,精神压力太大,属于神经衰弱、神经紊乱,说白了就是累出来的。

她确实挺爱钻牛角尖的。

医生的建议还在脑海: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早点睡觉,我给你开点安神调理的药,回去吃着观察。

要是手抖频率越来越高、整夜睡不着,就让家长带她去城北精神卫生中心,那边有专门看情绪的门诊。

城北离她们市很近。

姜稚鱼问自己:是精神有问题吗?过几天再乘车去城北。

之后的时间,姜稚鱼没回家,去了之前的馄饨店。

早上还是阴天,此刻大太阳又高悬头顶。

姜稚鱼裹着凉意进了馄饨店,墙角立着一台老旧大头彩电,屏幕正重播清晨**升旗的录像。

鲜红国旗顺着银杆缓缓爬升,国歌透过沙哑喇叭漫在狭小店里,顾客们捧着搪瓷碗,三三两两抬头望着屏幕说笑。

姜稚鱼坐在靠窗位置,指尖攥着冰凉筷子,碗里馄饨冒着淡淡白汽。

满店都是举国同庆的红火暖意,只有她心口一阵阵发闷,眼前整片热烈的红,衬得自己孤单又发冷。

兜里的QQ提示音震动起来,打乱她的思绪。

是杨羽衣和她女神的合照,下面还配着一句:本大小姐的美和电视里的明星不相上下,离当明星不远了,就差一个星探。

姜稚鱼吃了一口馄饨,笑了。

打了字回去:那我得提前巴结未来的大明星了。

手机被揣回了口袋。

……

十月六号这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闵微一早就把她带到了新城。

医院外,人来人往。一路上,拐了好几个弯,才来到住院部门口。

闵微的步子很快,身影摇摇晃晃的,好在孔秉文扶住了她。

姜稚鱼就这样默默跟在后面,直到进病房,看到半倚在床头,鼻间卡着细细的鼻氧管,透明管路顺着枕沿垂到墙面上供氧接口的老人。

整个病房里人很多,处处透露着凝重,连窗外那棵树都耷拉着叶子。

姜稚鱼记得她,是上次闵微结婚时塞给她红包的外婆。

病床旁的机子滴滴滴发出声响,病床上的老人头发比第一次见更白了。她身体瘦了很多,皮贴着骨头,眼角还有泪痕,像是在强撑着。

“小妹,妈就想见你一面。”旁边的女人出了声,眼眶红通通的,刚哭过不久。是闵微的姐姐闵淇,闵淇身后还有个比她高的男生。

“妈。”闵微出声握住病床上那双苍老的手,两只手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她哭花了脸。

“以后好好生活。”她说得很小声,闵微几乎要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听见。“还有,还有……”插着针管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了姜稚鱼的方向。

“好孩子,快过去。”闵淇哽咽地朝姜稚鱼说,双手轻轻将她推了过去。

姜稚鱼低着头,全身都在抖,鼻腔的酸涩扯得眼眶蓄满泪水。

这是她第一次见证生离死别的场景。

“外婆。”她轻轻喊。

全场的人都盯着她,她缓缓抬头,眼眶红红的。

床上的老人将她和闵微的手紧紧叠在一起,气息微弱:“你妈妈第一次做妈妈,做得不好,亏欠了你很多,你怨她是应该的。”

“可是你不能恨一辈子。”

闵微别过脸去,哭得泣不成声。

孔秉文眼眶猩红地上前,“妈,你放心,稚鱼就是我的孩子。”

闵微不停点头,姜稚鱼的眼泪一颗又一颗滚落。

她哽咽开口:“外婆,我不恨她。”

“好。”氧气管微微起伏,她的呼吸越来越轻,原本攥着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窗外激昂的红歌还在播放,病房里却慢慢静了下来。

闵父坐在沙发上,苍老的双手一直扶着脑袋,像个沉睡者一动不动。

哭泣声充斥在病房内。

……

次日,闵父的尸体是闵蘅发现的。

闵蘅是姜稚鱼的表哥,他爸爸是入赘的。

姜稚鱼知道的时候,震惊得说不出话。

明明就见过两次,她心口揪着难过,想来是身体里的血缘在作祟。

孔秉文替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一个星期她都待在新城。

雨下得很轻,连绵不绝。

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冷,白菊堆满台,被湿气浸得发沉,花瓣垂落,死气沉沉地贴着玻璃棺沿。

闵淇的丈夫和孔秉文在招呼前来吊唁的人。

大堂内。

“难怪爸昨天一声不吭,原来早想着跟妈去了。”闵淇的眼睛肿得更厉害了。

闵微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当初就不该让爸妈这么操心,就连死前他们还在记挂着我。”

“好好对稚鱼吧。”闵微离婚再婚,姜稚鱼的状况她也常常听闵父和闵母提起。

当初,她生下这个女儿,父母还背着她去往江市,偷偷看过孩子一眼。中间十多年,她们母女没有相见。

“我知道了,姐。”闵微反复擦着眼泪。

姜稚鱼越发木讷,胸前别着纸白花,局促地站在后排,看着满厅白布,耳边全是压抑的哭声。

原来死亡是这个样子,和出生一样,都被眼泪裹挟。只不过降生时,众人流下的是幸福的眼泪,而死亡,伴随的是痛苦的眼泪。

国庆的余温还浮在城市上空,街边的国旗尚未撤尽,秋风却彻底冷透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比孔秉文请的假期还要多几天。

走的前一晚,闵淇把她拉进房间,和姜稚鱼说了好久的闲话。

最后,她递给姜稚鱼一个老旧的信封。

闵淇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你外婆其实偷偷去江西看过你好几次,这件事你妈妈不知道。很久以前她给你写过一封信,是托我寄出去的,这件事只有我清楚。那时候你妈妈情绪极其不稳定。

姜稚鱼将那封信捂在胸口,痛哭出声。

原来当初那封鼓励她的信,是外婆写的,原来外婆一直都在惦记着她。

后来姜稚鱼问起闵微和姜志涛过往的事。

那一晚,闵淇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把所有原委全盘托出。

闵微与姜志涛是经由朋友介绍相识,彼时姜志涛小有积蓄,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的生意人;而闵微还只是在读大三的学生。

姜志涛对她一见倾心,可那时闵微正和孔秉文交往。

一场意外,闵微怀了孩子,她于心不忍,舍不得打掉腹中的孩子。

姜志涛年迈的父母一次次登门苦苦哀求,看着两位老人满心恳切的模样,闵微动了恻隐之心,最终选择和姜志涛步入婚姻。

直到她降生之后,家人才渐渐察觉,闵微的情绪总是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想来她心底终究放不下孔秉文,又无法接纳姜志涛。后来,她越来越偏激,不准家里人去见孩子,在我们眼里,她对你的爱,一直都很矛盾。

说完,闵淇轻轻抱了她很久。怀抱十分温暖,温暖得让姜稚鱼昏昏欲睡,想要就此沉溺。她错把这份怀抱当成了母爱。

……

飞机上,闵微尽显憔悴,牵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闵微回忆着说:“当初我怀你的时候,你从来不闹腾,现在性子也是很乖。”

姜稚鱼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她抬起一直垂着的头:“妈妈,十七年来,我一直很想感受到你的爱。可我太过懦弱,我不敢,我怕你也会讨厌我。”

话音落下,闵微本就泛红的眼眶愈发湿润。

“抱歉稚鱼,以前是妈妈做错了。”

姜稚鱼听着,双手不自觉蜷缩,坦白说道:“其实以前我非常非常讨厌你们,甚至是恨。”

闵微眼中盛满慈爱,安静地听她诉说。

她接着道:“姜志涛的心思永远放在你的身上,而你对我的态度又格外矛盾。夜里你会过来给我盖被子,可我始终感受不到被爱的滋味。”

“对不起。”闵微取下自己身上的围巾,围到姜稚鱼的脖颈上。她伸手将她抱住,轻声开口:“以后不会了,宝宝。”

一滴泪水落在姜稚鱼的头皮,她知道闵微哭了,便把头往她怀里靠了靠。

就算再怎么假装坚强,当闵微做出这些举动的时候,她依旧愿意接纳这份迟来的爱意。

……

返程路上,开车的孔秉文提出,把姜稚鱼的户口迁到自己名下,带她出国接受海外教育。

坐在副驾的闵微感激地望向孔秉文,刚要开口,就被姜稚鱼打断。

她笑着拒绝:“叔叔,户口在哪里都无所谓,我还要和朋友们留在国内参加高考读书。”她依旧没有办法叫出爸爸这两个字。

闵微:“宝宝,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

孔秉文一只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拍了拍闵微的手背:“尊重稚鱼自己的意愿。”

车程大约二百多公里,姜稚鱼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梦里,许许多多的人影轮番浮现。

她梦到自己高考结束,拿到心心念念的录取通知书,梦到她和林长肆的照片一同登上学校历年光荣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