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提前结束,假期补课像是每个准高三的常态。
班群里满屏都是不想开学补课的抱怨。到头来还是没有人缺课,大家都按时进到学校。
去宁港村那一个星期,杨羽衣跟姜稚鱼说,她和苏修季吵架了,吵得还挺凶。回来之后杨羽衣还抱着她哭了一次,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以前那个说随便谈谈的小姑娘,看来是心口不一。
下课喧闹四起,姜稚鱼坐在座位上,耳边飘来几道谈论程浮生的碎语。她垂着眼安静听着,半句不曾搭腔。
身侧的王晓溪忽然转过来,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又瞟了一眼林长肆的位子。
姜稚鱼抬眼,对上她满眼藏不住的好奇,心底先一步绷紧,隐约猜到对方要问什么。
“稚鱼,你是不是和你同桌谈了?”王晓溪话音落下,目光又往姜稚鱼身旁空着的位置瞟了瞟。
姜稚鱼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声音微顿:“你说什么?”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不是嘛?”王晓溪眨着眼睛追问,脸上一副笃定的神情。
“你从哪听来的?”
姜稚鱼微微垂下眼睑,面上依旧绷着冷淡,耳尖却不受控地烧起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往教室门口瞥了一眼,生怕林长肆这时候回来撞见这番对话。
“文科班一个女生撞见你们一块在宁港村。”
“你俩在小卖部里,看着可亲密了。”
“哦。”姜稚鱼扯出一点僵硬的笑意,低声解释:“林长肆是我表哥。”
论私心,青春期里最拙劣的心事,就是盼着别人把自己和喜欢的人绑在一起。
可眼下已是高三,这些流言蜚语只会拖累他。
更何况,她清楚林长肆心里装着别人,这些闲话若是传到那人耳朵里,只会让他难堪。
王晓溪拿起桌上的练习册挡住半张脸,身子又往姜稚鱼凑近几分,自顾自念叨:“我就说肯定是谣言。班里私下都传,他跟常思念才是一对。”
姜稚鱼身形一滞,视线轻轻错开,嘴角漫上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看着确实挺配的。”
姜稚鱼还记得常思念直白地告诉她,常思念喜欢他。若是林长肆也有意,倒真能成全旁人嘴里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们俩聊什么聊得这么起劲?”王晓溪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过道走过,随口搭话,顺带朝姜稚鱼温和点了下头。
剩下的话,全是王晓溪手舞足蹈讲给她同桌听。
姜稚鱼失神望着窗外发怔,竟没留意林长肆是什么时候回到座位的。
他向来如此,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安静落在她身侧。
“在想什么?”身边的林长肆忽然出声。这一次姜稚鱼没有被吓到,动作都没变。
“在想你们男生去一趟厕所怎么那么久?”说完,姜稚鱼立马拘谨起来,急忙转头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噢,那是什么意思?”林长肆像是不肯放过她似的。
姜稚鱼涨红了脸,悻悻低下了头。
“孔厌最近学会抽烟,我抓他去了。”
闻言,姜稚鱼抬起头。
这个年纪,杨羽衣跟她提过,有些同学是为了缓解压力,有些单纯就是为了装样子。
姜稚鱼不知道孔厌属于哪一种。
“我哥是……”
“装样子。”旁边翻着语文课本的人,像是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姜稚鱼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从指缝间透出声音:“那你打他没?”
“打了。”他毫不避讳,“小姨让我管着他。孔厌最近跟校外的小流氓走得近,也是怕他长歪。”他解释,怕在姜稚鱼眼里自己变成一副暴君模样。
他倒是挺老派的。
“你呢?”
“不抽,有害健康哩。”
姜稚鱼笑着哦了声,目光不自觉望向教室门口:“我哥回来了。”
原本低头看书的林长肆抬起身,看向魂不守舍的孔厌。
其实仔细看去,孔厌变化还挺大,长高了不少,头发也还没有剪。
不过没关系,等到正式开学,班主任又会重申这些校纪校规。
不想剪也得减。
这几天,姜志涛回家的频次肉眼可见地变多。
她随口问起缘由,他只淡淡一句,工作调回本地了。
姜稚鱼心底总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他的时间分得格外规整,一三五守在这边,二四六日便彻底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割成两半。
她没有往深处琢磨,掩着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低头重新埋进习题册里。
夜色沉得发闷,毫无预兆,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
姜稚鱼撑着桌沿起身,推开窗户,任由深夜凉风吹拂脸颊。
冷风灌进胸腔,许久,那股窒息般的钝痛才缓缓压下去。
一开始还想着趁着失眠可以多刷几套卷子,可现在,是真的该睡了。
连续补了两个星期的课。
超市里,杨羽衣赌气似的,不停往购物篮里装零食。
姜稚鱼还在琢磨一道没弄明白的大题,别人喊她,她都没什么反应。
“在想什么?我都喊你好久了。”杨羽衣盯着刚回过神的姜稚鱼说道。
“不好意思。”
“说这些。”她豪迈地拍了拍胸脯,递过来一个了然的眼神,“你我姐妹,无需多说这些。”
“好好好。”姜稚鱼身体前倾,凑到她耳边开口。
“最近和苏修季怎么样了?”姜稚鱼难得八卦。
杨羽衣叹了口气:“就单纯不想理他。”
“难怪他最近成绩落后了不少。”
这段时间,苏修季心思明显不在学习上,普通小测里的基础题,都能因为分心做错。
教室门口,再也没见杨羽衣的身影。
“真的?”杨羽衣那副神态,仿佛姜稚鱼是苏修季派过来的说客。
姜稚鱼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你们这样也不是办法,矛盾总要讲清,心意也要让对方明白。”
她知道身旁还在挑选零食的人并没有听进去,但还是张嘴说了,“现在是高三,心思要全部扑在学习上,互相监督才对。”
“我知道了小鱼,回去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杨羽衣的头发已经长了,姜稚鱼看着她,觉得长发的杨羽衣更好看。
“对了,你和林长肆怎么样了?”矛头忽然转到姜稚鱼身上。
“还好。”
“你难不成就要这样一直暗恋下去?”
姜稚鱼点了点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你不知道暗恋一个人有多苦。”
“表白啊!胆小鬼。”
“这个阶段不行。”
“我问你,你想考进全市前六,是不是因为他?”
“是。”
没想到杨羽衣还记得这件事。
她心里想着,等到毕业,两个人的名字可以一同出现在荣誉墙上。
傍晚,班级群里热火朝天,大多是同学之间的趣事,也有一两三条消息是林长肆发的。
以前姜稚鱼从来没有发觉,一个群人可以这么热闹,许是她自己的心境变了。
她还记得杨羽衣分开的时候跟她说:你变了。
日记本摊开,她发现自己写日记已经没有从前频繁。
最近一篇记录的是宁港村,写下了两个人各自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风景。
往后的日子,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些她向往的地方,会有一个人先替她去看过。
正式开学那天,他们真正成为高三学生。教室里贴着老师亲手写的冲刺标语。
回想刚踏入青藤一中的那天,她局促不安,看见林长肆的那一刻,心底满是悸动。
那时候的她总是沉默寡言,如今,她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开学一周就进行了测试。
试卷发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看着自己还算不错的分数,她清楚自己还得继续努力。
林长肆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考得不错。”
姜稚鱼嗯了一声:“考了712。”
“还不错。”林长肆把刚发下来的试卷塞进桌洞,“排名出来是多少?”
姜稚鱼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名单我还没看。你考了多少分?”说话时,目光落到林长肆身上。
“688。”
比自己低?
“啊?”姜稚鱼觉得以他的水平不该只有这个分数。林长肆笑了:“我语文作文忘写了。”
这下轮到姜稚鱼错愕:还会忘写作文?林长肆也实在够出乎意料的。
“没事,下次别忘了。”见她像机器人一样生硬地安慰人,林长肆撑着头望着她,忍不住笑出声。
对上他的视线,姜稚鱼脸颊发烫。他那双眸子莫名吸引人,仿佛带着魔力,多看一眼都容易沦陷。
“好,小姜老师。”姜稚鱼只觉得脸烧得更厉害了:“你……”
这是他们第二次补课时候的称呼。
林长肆突然提起,到底想干什么。从前待人温和的人,现在反倒会打趣人。
“好好好,不逗你了。”林长肆摆正身体,嘴角笑意没有散去,“你现在这个成绩固然不错,但你的目标是一模二模冲进全市前六,目前这个分数远远不够。”他忽然严肃地分析起来,仿佛刚刚油嘴滑舌的不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了。”她应下,又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考进全市前十?”
林长肆一怔,手不自觉挠了挠头,神色依旧自若:“偶然听见的。”
姜稚鱼在脑子里回想很久,才记起当初,有一个高二学长跟她表白,她拒绝的时候说过这番话。
那个学长人很好,时不时会送她东西。
当时她说:高考结束之前不考虑感情,我喜欢学习比我好的人。我想考进全市前十,恋爱会耽误我。
姜稚鱼脸颊一红,没想到那一番话被林长肆听了去,尴尬感扑面而来。
……
往后的日子,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赶。
不少人褪去了高二的浮躁,实验班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想要往上冲。
她听说,有些住校生会拿手电筒躲在被窝里偷偷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