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绵密的雨丝缠成一片灰蒙蒙的幕,让人沉闷。
天气总若有若无能牵引着内心的小情绪。
这段时间,杨羽衣几乎天天往姜稚鱼家里钻。
魏阿姨私下拜托姜稚鱼帮她补习,想着魏阿姨一家都是很好的人,她就没拒绝。
杨羽衣选的是文科,讲的题都是大科目,也算顺畅,没什么生分隔阂。
可仅仅辅导五天,姜稚鱼就摸透了杨羽衣的性子:人脑子活络,满肚子轻巧小聪明,唯独不肯踏踏实实地落在习题上,心思总飘在课堂之外。
杨羽衣单手支着下巴,目光黏在窗外湿漉漉的雨幕里,半点没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她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怅然。
姜稚鱼轻轻扶了下额角,指尖慢条斯理整理散乱的习题册。
她声音放得很轻,戳破了杨羽衣的走神:“又在看楼下,苏修季在等你?”
窗边少女的长发垂过肩头,姜稚鱼悄悄留意过,她的发丝长得格外慢。
苏修季总频繁守在小区门口,每次拎着零食饮品,或许是看在杨羽衣的份上,就特意多买了一份。
“别望了。”姜稚鱼把数学课本平整推到她面前,笔尖轻轻点了点例题,“该刷题了。”
杨羽衣闻言垮下肩膀,慢吞吞挪到书桌前,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恹气,满心不情愿明晃晃摊在脸上。
“知道了,今天跟这些难题死磕到底。”她闷闷嘟囔,指尖无意识抠着作业本边角。
姜稚鱼低低弯了弯眼,语气藏着一点浅浅的期许,她说:“你就没想过,追上苏修季的名次?”
苏修季的成绩在班里比她低点,但只有姜稚鱼自己清楚,她的排名全是无数个深夜熬着一道道题硬堆出来的。
杨羽衣垂眸晃了晃脑袋,语气轻飘飘的,藏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确定:“谁知道我们能走多久。”
话音落下,她又忽然抬手亲昵搭上姜稚鱼的胳膊,方才眼底的郁气一扫而空,亮着笑意晃了晃她:“不过我还有你呢,我们小鱼这么厉害,以后苟富贵勿相忘。”
姜稚鱼心口轻轻一滞,并不认同前一句话。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轻轻摇头:“若是真心互相喜欢,不该说这样见外的话。”
从前初中时期,班里早熟的人不少,大多只是一时新鲜,贪几分心动的滋味,极少数才能安安稳稳走到现在。
她虽然没什么恋爱经验,但是她知道:喜欢一个人,就只喜欢一个人。
杨羽衣听完笑得身子轻晃,打趣她:“小鱼你也太纯情了。”
一句话撩得姜稚鱼耳尖飞快烧起薄红,面上强撑着平静,指节攥紧碳素笔,指腹被笔杆硌得微微泛白,心底藏着的那点心事,被轻易搅乱。
“现在好好学习才是硬道理。”
“你懂不懂。”
“好好好。”杨羽衣接着说:“我知道。”
杨羽衣猛地一拍额头,眼底漫开几分恍然,“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你说过,会告诉我你放在心上的那个人是谁。”
方才散漫的笑意淡了些许,多了些探究:“我差点彻底忘干净,好在我想起了这事。”
姜稚鱼眼神一瞬间放空,她反倒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看了看杨羽衣,又看了看习题,一时间倒是被难住。
倘若说出来,杨羽衣会不会觉得她痴心妄想。
见她垂着眸不肯吐露半个字,杨羽衣手肘抵着课桌,整个人凑到她桌边,眼底满是八卦的光:“那我来猜一猜好不好?”
姜稚鱼指尖轻轻捻着书页,想了想,低声应:“好。”
“是我们学校的人?”杨羽衣眨了眨透亮的眼睛。
“是。”
“同一个高一级组?”
“嗯。”
“理科班的?”
“是。”
范围越来越小,可有点难猜了。她晃了晃姜稚鱼的胳膊,软声撒娇:“再给我一点点特征提示嘛,求求啦。”
姜稚鱼几乎没有迟疑,缓缓吐出两句:“成绩很好,长得很好看。”说完,脑海里自觉映出少年模样。
杨羽衣整个人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瞪圆,语调都不自觉拔高:“我天,该不会是林长肆吧?”她连忙端正身子坐直,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小声碎碎念:“我偷偷磕你们俩好久了,难道居然是真的?”
“你不是否认过?”没等姜稚鱼开口,她自顾自往下说:“以你的性格来说,会否认确实在意料之内。毕竟,那可是林长肆欸,不少女同学的明恋和暗恋对象。”
“对。”姜稚鱼抬了抬眸,盯着杨羽衣的一举一动,见少女手舞足蹈的模样就想笑,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杨羽衣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融进窗外雨声里
姜稚鱼问:“你为什么不猜其他人?”
杨羽衣想了想,斩钉截铁说:“因为我就是聪明的大明星呀。”她摆了摆手又说:“其实你身边就那几个,特别长得帅、成绩好的,不就林长肆和徐芜年嘛。”
她头头是道分析着:“徐芜年你们虽然一起玩过,但是看得出来你们之间并不是很熟悉。反观林长肆,你们是不一样的。”她没有具体挑明。
“原来这么好猜。”
“你就没想去表白?”杨羽衣疑惑地问。
“他有喜欢的人。”这话一出,杨羽衣倒是回想起高考前孔厌说过的话。
接下来什么数学题都被她抛之脑后,姜稚鱼架不住她一轮又一轮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有所保留,把藏了许久的心事,慢慢讲给了杨羽衣听。
听着听着,杨羽衣表情不停的变换着。
倒是滑稽。
……
七月中旬,姜稚鱼来到宁港村。
来时她回想起来,姜志涛匆匆来过一次,眼底的慈爱像是对着她,又感觉不是。
闵微辞去大学美术老师的职位,听说是要在国外开画展。
两个人依旧没法管束她,她依旧一个人。
虽然这样已经不奇怪,可在那次耳朵短暂失聪的时候,那为数不多的亲情,是她贪恋的。
每次在心里说习惯,只不过是用来麻痹自己。
不过,在友情里她得到了偏爱。
刚下高铁,风掺杂着一丝热气,掠过她的脸庞。
她喜欢这里的天气,这里的节奏,喜欢阿婆煮的饭菜,阿公酿的花醋。
这次,宁港村只有林长肆、孔厌还有她。
听林长肆说:常思念和她妈妈去了国外,徐芜年应该是谈恋爱了。
不过她不感兴趣,也就没多问。
月明星稀。
白天的燥热好像离他们很远。
风吹过来,河边的凉意扑在脸上,一切是那么美好。
“最近怎么样。”少年曲着双腿坐在身边,熟悉的洗衣粉味萦绕在心尖。
“吃得好,睡得也好。”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头微微偏向林长肆这边。身旁的人轻笑一声,听得出很愉悦。
“好,那就一直保持下去,就算现在高三,也要顾及身体状况。”他抬头看着天,继续说:“别到时候得不偿失。”
“好。”
黑暗中,彼此并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过了良久,姜稚鱼小心翼翼开口:“那你会出国吗?”
身旁的人明显顿了几下,却很认真地开口:“不会。”他的态度很明确。
姜稚鱼听着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泛起担心。
放假之前,林长肆的爸爸来学校来找过他很多次。每次父亲走进教室之后,林长肆的脸色都不会好看。
“对了,我可以冒昧问个问题吗?”她的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说。”
“就是我妈妈和你舅舅。”
“然后呢?”
姜稚鱼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怕这样会让林长肆觉得她八卦。
林长肆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好意思,他语气里带着坦然:“你问就好,算不上冒昧。”
姜稚鱼下定决心,想要将自己心底的疑惑、还有同学常常挂在耳边提起的八卦问出口,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想问关于我舅舅的?”
“嗯。”她点了头。
“我舅舅并不是我的亲舅舅。他是我妈口头上认的弟弟。”
“当初我妈去世,我爷爷当时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他清楚我爸的秉性,他**、蛮横。”说到这林长肆笑了,“其实我并不想这样形容他,但有些东西就是无法改变。后来爷爷立下遗嘱,害怕我爸以监护人的身份逼迫我,思来想去将我托付给我现在的舅舅。”
“他们放心吗?”
林长肆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的爷爷。
“放心。我舅舅这个人,里里外外都很好。”
“我爸对我的亲情不多,但他对我妹妹好,这就够了。他只是想得到我手里的股份罢了,不会对我心狠手辣。”
是了,瞧着他对闵微上心的模样,想来也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