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届高考过后,他们的高中生涯彻底落幕。
时间像是被谁按下加速器。
雨带着潮湿如约而来。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教室里瞬间炸开松弛的喧闹。
少年们凑在一处,笑着商量暑假的去处,人声沸沸扬扬,漫过整间教室。
姜稚鱼垂着眼,慢条斯理收着桌角散乱的试卷。视线里忽然落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程浮生朝她走来。
那次吃饭之后,他主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姜稚鱼习惯性抬眼,轻轻打了声招呼,目光掠过他眉眼时,心头微滞。
他脸色很白,是那种掩不住的倦色,眼底压着沉沉的疲惫,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心事,压得人透不过气。
“稚鱼,你可以过来一会吗?”他背着书包,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难掩的急切。
姜稚鱼微顿,略有迟疑。
他怕她拒绝,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轻而恳切:“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好。”她应声起身,跟着他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窗边。
今天天气出奇的好,窗外的梧桐叶生得极盛,层层叠叠的绿被烈日照得透亮,风一吹,碎光晃人眼。
少年立在光影交界里,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指尖死死攥着一只信封,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看得出隐忍了很久。
“我要出国了。”
程浮生抬眼看她,目光干净又执拗,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温柔。
“以后能不能再见,我不确定。”话音落,他将掌心那只揣了许久的淡蓝信封,轻轻塞进她的手里。
“我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了。”他扶了扶眼镜,“我总觉得这些在手机上说,不正式,想当面说,可我没有勇气开口。”说完,他没有多留,也没有等她的回应。
姜稚鱼抿了抿唇,送上了祝福:“望你一切顺利。”她眸光沉了沉,听了他的话,大概猜到了信中内容。
程浮生嗯了一声,“希望你健康。”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说完转身径直离开。
教室里的喧嚣依旧,姜稚鱼站在原地,指尖贴着微凉的纸面,微微发怔。
淡蓝色,是姜稚鱼最喜欢的颜色,这个颜色代表自由。
或许只是凑巧。
回到家,姜志涛因为工作急事去往平城。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她坐在书桌前,慢慢拆开信封。
三页信纸,字字工整,满满当当,落笔温柔,一字一句,皆是漫长岁月里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从初二初见,到高二盛夏。他把三年里所有隐晦、克制、不敢言说的心动,安安静静,全部写给了她。
姜稚鱼认认真真一页一页慢慢看完。心绪像被温水漫浸,轻轻震颤,最后缓缓沉落。
原来程浮生,喜欢了她整整四年。
信纸末尾,清清楚楚留着他国外的号码,是留给她唯一的重逢可能。
窗外蝉鸣聒噪,盛夏炽烈滚烫。姜稚鱼对着那串号码,静静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落日西斜,暮色漫进房间。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姜稚鱼想不到,这样的自己,也会被人默默喜欢。她不是不懂这份干净纯粹的喜欢有多难得,恰恰是因为太懂,她自己也这样默默喜欢林长肆,耗尽了一整个青春。
最后,姜稚鱼小心翼翼将那三页信纸叠回原样,连同淡蓝信封,轻轻放进抽屉最底层。
良久,姜稚鱼缓缓打开QQ,在两人的聊天框里写下一段文字:
【程浮生,信我看完了。同时我思考良久,谢谢你四年来的喜欢。从认识你那一刻,我就无法对你产生超出朋友的其它情感,请你原谅。你和我的接触不算多,也许我并不是你幻想中的模样,你看到的只是我的一面。不过,谢谢你的勇气,让我知道我是可以被人喜欢的。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会遇到能够接住你这份心意的人,最后祝你幸福健康。】
风从窗隙穿堂而过,掀起细碎的凉意,外面又下起了细雨。
……
假期刚开始几天,姜稚鱼总是睡前思虑太多,晚睡又嗜睡,作息完全乱了。
她本就生得白,眼下的乌青明晃晃挂在脸上。
她看了会儿题,看得心生厌烦,便出了门。
小雨淅淅沥沥,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
姜稚鱼望着空旷的街道,双腿像灌了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最后脑子里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去林长肆住处附近逛逛。
之前林长肆说过,他没有跟舅舅同住,也不用回老宅,一直住在他妈妈生前购置的那套房子里。上次只是匆匆吃饭,没有多留意周边。
姜稚鱼看见了之前在病房见到过的那个女人,她正推着婴儿车出来。姜稚鱼停下走向超市的脚步,目送她消失在视线里。
江市地域很大,但她熟悉的地方并不算多。
这片区域明显更加繁华,姜稚鱼没有走进那个小区,只站在斜对面远远望着。她感觉自己像个贼。忽然肩头一重,姜稚鱼瞳孔一缩,浑身猛地一激灵。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听见声音,姜稚鱼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她缓缓转身,心底带着几分心虚。
主动解释道:“我坐车坐反方向了,想着错都错了,就随便在这边逛逛。”林长肆见她神色紧张,也没有多追问。
姜稚鱼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今天的林长肆穿了一件深蓝色宽松牛仔外套,下身搭配同色系牛仔阔腿裤。
视线往下移,他手里除了撑伞,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脑袋两侧扎着圆圆的小辫子,发尾翘着几缕软乎乎的碎发,随着小动作轻轻晃悠。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清亮透亮,看人时眨两下眼,睫毛轻轻扇动,稚气又软萌,整个人可爱得紧。
姜稚鱼睫毛轻颤两下,心里暗想:这应该就是林长肆的妹妹了。
“真的好巧。”她努力装出偶遇的模样,掩盖自己刻意过来的事实。
林长肆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牵着的小女孩,抬眸笑着向姜稚鱼介绍。
“我妹妹,林长乐。”
姜稚鱼点头笑了,“怪可爱的。”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女孩哼唧了几声。
“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上去坐坐。”他试探着发出邀请,姜稚鱼面露难为情,怕自己贸然上门太过唐突。
小女孩在他怀里挣扎起来,肉肉的小手朝着姜稚鱼伸过来,糯糯地开口:“我想要姐姐抱。”
林长肆笑了,哄道:“你太沉啦,姐姐抱不动你。”
“哪有?”
“你看姐姐那么瘦。”小女孩目光扫过身前的姜稚鱼,转了转眼珠子,傲娇地说:“那哥哥松开我,我想牵漂亮姐姐。”
林长肆:“好。”
最后,姜稚鱼内心坎坷的跟着林长肆。
坐了许久,确认屋内只有他们三个人,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期间林长乐不停拿自己的玩具分享给她,林长肆在一旁神色柔和地看着她们二人互动,还跟她说了许多关于林长乐的小事。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可听林长肆说来,方才遇见的那位女士待长乐很好,把小姑娘养得白白胖胖、活泼可爱。
长乐,长乐,便是常乐常乐。
这个小姑娘一直被爱意包裹着长大。
“在想什么?”林长肆出声打断姜稚鱼的思绪。她有些惊奇地望向忽然出现的身影,他刚刚不是出去打电话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你妹妹很幸福。”她把心底的感触说了出来。
林长肆大半个身体倚靠在门框上,笑意直达眼底,开口说道:“长乐,就该常常快乐。”
“她生下来就该是快乐的。”
“对。”
夜晚,姜稚鱼回想起离开时林长肆说的话。
他说,打电话过来的是阿婆,老人家很想见她,问她要不要回宁港村。
阿婆这次搭了大棚,种了不少瓜果。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回去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