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微是第二天一大早赶过来的。
下飞机都没休息,眼底红得吓人。
看见自己女儿脸颊依旧高高红肿,耳侧还带着未消的淤青,眼泪瞬间绷不住,哗啦就落了下来。
姜稚鱼原本是在做作业,看着闵微哭得浑身发抖,只能轻轻抬手,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像风:“妈,没事的,会好的。”
哪里会没事。
暂时性听力受损、鼓膜挫伤、整夜耳鸣不止,闭眼就是厕所冰冷的瓷砖、数不清的巴掌、一群人的推搡与讥笑。
只是她习惯把痛都压在心里。
这一次姜志涛与闵微难得冷静,没有争执。
孔秉文和他们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沉默良久,最终达成一致。
报警,绝不私了。
案件一经上报,立刻惊动了学校。
整件霸凌事件彻底被掀开,再也藏不住半分阴暗。
目睹厕所霸凌的同学主动去德育处做笔录。
罗心雨是主谋,带头围堵,率先动手扇耳光的人。
一开始她还反驳,但证据确凿。
最后她无可辩驳,猩红着眼在警局瞪着姜稚鱼。
跟随她参与欺凌的跟班,全部停课回家等候处分。
风波扩散开来,那些从前畏惧罗心雨、敢怒不敢言的女生,终于借着这股勇气,全部站了出来。
曾经被罗心雨长期言语羞辱、孤立、暗中欺压、抢夺东西、被背地里造谣抹黑的受害者,一个个勇敢站出来指证。
一桩桩,一件件。
积压了整整两年的恶行,全部被摊开在阳光下。
她们手上的证据如潮水涌来,罗心雨再也无法翻身。
林长肆偶尔送笔记给她,会低声把这些消息一一讲给姜稚鱼听。
少年嗓音清沉,字句平静,却字字清晰。
姜稚鱼安静听着,眼底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心里只轻轻落下一句话:善恶终有报,罗心雨,活该。
她从前就隐约听说过罗心雨欺压同学,只是从未亲眼撞见。
初见时便觉她戾气重、面相张扬跋扈,骨子里带着恃强凌弱的刻薄,所以她一直刻意远离,从不深交,从不多言。
如今看来,她的直觉从来没错。
那支诬陷她抄袭的录音笔被林长肆完整上交德育处,成为压垮罗心雨的最后一根最重的稻草。
最初偏心、仅凭成绩主观断事、草率判定姜稚鱼抄袭、逼她写检讨的陈静红,也被彻查追责。
因为她一次不公的偏袒、一次敷衍潦草的处理,直接激化矛盾,间接导致了后续恶性霸凌事件。
学校对她严肃批评、全校通报、师德扣分、扣除年度评优,层层追责,半点不容情。
事态彻底无法挽回。
罗心雨的父母一个在国企上班,一个是高校教职工。
他们彻底慌了,到处游走周旋。
他们女儿年满十六,结伙霸凌、致人轻微伤。
以前还替她拿钱堵嘴,如今多项前科叠加,一旦公安落案,留下的是终身治安违法记录,影响政审,就连他们也后患无穷。
他们急忙备上厚重礼品,匆匆登门姜家,低声下气,反复求情,想要私下和解、撤案、私了道歉。
可姜志涛半点情面不留,态度坚决。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家人虚伪卑微的模样,直接抬手,将所有礼品尽数狠狠扔出门外。
礼盒摔落一地,水果滚落得到处都是,场面狼狈不堪。
姜志涛脸色冷硬,字字铿锵:“当初你们女儿动手扇我女儿巴掌、把她困在厕所肆意羞辱、害得她听力受损,怎么没想过留半点情面?”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别以为我女儿不爱说话,就觉得她好欺负。”
“我女儿受的伤、受的委屈、受的惊吓,不是你们几件礼物、几句轻飘飘道歉就能抹平的。”
“绝不和解,绝不撤案,依法处理到底。”
大门“砰”的一声,彻底关上。
彻底断绝了罗家所有退路。
罗心雨彻底垮了,公安依法对她作出行政拘留,学校直接给予勒令退学处分,学籍清退,档案永久记载。
罗父罗母赔了姜家一笔钱。
许是平时作风乖张被人举报,不出所料夫妻二人被停职彻查、单位约谈。
从前成绩亮眼、被老师偏爱、嚣张跋扈、在班里呼风唤雨的优等生。
一夜之间,名声彻底烂透,成了同学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
修养过后,耳朵好了不少,只是有时候还会有发闷的情况出现。
姜稚鱼回到学校时,同班的同学依旧如往常,只是有几个女同学会主动跟她打招呼,待她很好。
一时间,她懵懵地认识了很多人。
一直到六月初的某个周末,平日里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男同学出现在她家门口。
程浮生。
他站在门口,表情拘谨,手里提着一袋应季的水果。
进门后,姜稚鱼给他倒了水,她觉得程浮生好像长高了点,这次没有再装出酷酷的样子。
“好点没。”他正经地坐在沙发上,视线直直望着姜稚鱼。
想来也是,十几岁男女同学走得近一些,就容易滋生闲话,谁都忌惮那些无端的流言。
早前林长肆为她讲解习题时,周遭也曾响起过细碎议论。
“好多了。”一抹淡淡的尴尬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姜稚鱼自顾自点了点头,嘴里说着好。
“这事不小心被我妈知道了,所以喊我来看看你。”他没有明说霸凌的事情。
“这样啊。”姜稚鱼心中立马了然,嘴角挂着浅笑,“赵老师最近怎么样,我都好久没见了。”
姜稚鱼确实没说谎。
自从中考过后,她就没再见过印象里那个和蔼可亲的赵老师。
程浮生直了直身体,说:“我妈身体挺好的,最近忙着带毕业班。”他好像习惯了这个场景,“本来想着亲自来看你的,可班里面几个调皮的男生打架,她留在学校处理这事了。”
两人接下来谈论的都是一些初中时期的趣事。
姜稚鱼从他的话语里,才知道原来程浮生早就认识她了。
不过,那时候的她也像个怪胎,总是与大家格格不入。
在班级里面犹如透明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他关注到了。
跟程浮生聊久了,姜稚鱼反倒没那么多郁结的小情绪压在心头。
她今天才觉得,程浮生幽默的性格倒是和那张温润的脸不太相符。
姜志涛从医院拿药回来,知道程浮生是赵老师的儿子,还是自家女儿的同班同学。
他当即欣喜不已,独自在厨房忙活,做了满满一桌菜。
几番推让,程浮生还是留下来吃饭。
酒过几巡,姜志涛面上带着几分赧然,托程浮生在班里多照看姜稚鱼。
……
高考前两天,教学楼两侧石柱被贴满红色的高考祝福语。
这几天难得天晴,阳光照在红绸上,亮得如同高三学子的前途一般。
高三的学姐学长,有的人悄悄把手机拿到了学校,想要录下她们青春里最浓烈的一章。
高二高一的学生们大多趴在教学栏杆上好奇地张望。
杨羽衣捧着脸,满脸期待地说:“小鱼,等到我们这天,我也要和你拍很多照片。”
“好啊。”
她现在和杨羽衣什么照片都有,但还是应下了她。
少女的发丝随着清风扫过旁边人的肩膀。
林长肆看了看,没做声。
看见楼下两个身穿校服的同学拍照,杨羽衣来了兴趣,指着那个位置说:“快看。”
孔厌嗤笑两声:“拍照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杨羽衣转头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知道个屁。
她转回视线:“刚刚我看到那个学姐的朋友给她递了个加油的小物件,她才朝着学长拍照的。”
“所以呢?”苏修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自觉挨着杨羽衣站定。
“所以就是,学姐喜欢学长。”
“屁。”孔厌再次不合时宜地出声。
姜稚鱼不知道他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个人只要一碰面,吵闹声就会如约环绕在她的耳边。
“宝宝,你怎么知道的?”苏修季语调宠溺,和平时判若两人。
杨羽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得脸一红,试探性推了他一把。
“那是我聪明啦。”杨羽衣环起双手,一脸傲娇的模样,“但我不说。”
“学姐的一切行为都靠着外界的鼓励才局促地走上前。”姜稚鱼望着不远处的学姐学长,接着轻声开口,“暗恋在旁人看来挺明显的,很容易露出马脚。”
“噢。”林长肆笑了,“鱼宝也有喜欢的人。”
姜稚鱼吓得一怔,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怎么就随口说出来了,都忘记林长肆还在旁边。
“不逗你了。”林长肆语气温和,主动化解她的紧张。
孔厌大大方方开口:“喜欢就说出来,害怕什么?”他的说法活像情场老手。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林长肆,“我靠,我差点忘了。”
林长肆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瞬间便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孔厌开口:“四哥,你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此话一出口,在场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长肆身上,目光像是要把他盯出花来。
杨羽衣用手肘碰了碰姜稚鱼,小声道:“林长肆有喜欢的人啊?”她的目光等着印证猜想。
姜稚鱼笑了笑,那笑容却是装出来的。
“我不知道。”这事常思念跟她说过,但此刻她心口不一。
孔厌抱起手臂:“四哥喜欢就去追啊,你憋在心底这么久,怕是不会追人。”说着,他把苏修季和杨羽衣一起拉到林长肆面前。
邀功似的说:“可以问问他俩,取取经。”
突然被推过来的两人同时白了孔厌一眼,用嘴型说:“傻X”
林长肆目光掠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姜稚鱼,又重新落向远处,落在那个拿到合照,捧着手机和闺蜜蹦蹦跳跳的学姐身上。
他说出自己的看法:“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现在这个阶段大家都是高中生,都有自己的梦想和前途。又或许人家并不想谈恋爱,贸然说出口,岂不是给别人徒增烦恼?”他神色淡淡补充,“想要追上她,先要站到和她同等的高度。”
这话一字不漏落入姜稚鱼耳中,她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长肆。
原来他一直没有说出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不过,林长肆的想法是正确的,挑明了说不定就变成了负担。
“哪会这样。”杨羽衣眉头一挑,忽然出声。
苏修季当初就是她死皮赖脸追上的。
她问:“你当时有没有觉得烦恼?”
过往浮上心头,高挑的苏修季摆出一副委屈模样,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小段距离:“一点点。”
“去你的。”她气鼓鼓背过身,不想理他。
“我觉得我哥说的对。”她心里乱糟糟的,却还是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林长肆。
他目光灼热地落在少女脸上,她一急来不及低头,就看见他朝着自己轻轻点头。
孔厌一脸委屈:“四哥,你对我没爱了。”
林长肆眉头一皱:“别恶心人。”
风掠过耳畔,裹挟着操场的喧闹,阳光漫过枝头。
这一刻,这片天地里的欢声笑语,于他们而言,是少年时光里再也复刻不来的片段。
晚上,教学楼灯火通明,教室外的吵闹吸引了教室里安静自习的人。
姜稚鱼和其他同学一样走出教室,看着漫天飞舞的试卷,听着少年少女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