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鱼睁开眼,就见哭得泪眼婆娑的杨羽衣,还有站在一旁垂着头的杨父杨母。
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她不知道自己昏倒了多久,又睡了多久。
当瞥向窗外时,天已经暗了。
“你可醒了。”杨羽衣破涕为笑,将人扶起来。
整个病房里静悄悄的,她环顾一周,只有杨羽衣一家三口守在床边。
她望着眼前几人,眼神里浸着落寞,仿佛眼下这局面,早在心底预料过千百遍。
“叔叔阿姨还在赶来的路上。”
杨羽衣的声音飘过来,落在她耳中,像是被好几层厚毛巾牢牢裹住,闷沉浑浊,字音虚浮模糊,辨不出几分真切。
她心头猛地一紧,颤巍巍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受伤那侧耳廓。
心底骤然翻涌的恐慌顺着四肢蔓延,整只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杨羽衣一眼便捕捉到她异样的举动,眉头骤然拧紧。
“耳朵怎么了?”
问话刚落,姜稚鱼眼眶一红,大颗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一旁的魏舒见状,慌忙朝前两步,高声催促:“快去喊医生过来!”
姜稚鱼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医生那句“暂时性完全失聪”,在完好的左耳里来回打转,一遍又一遍敲在神经上。
她望着斑驳素白的墙面,视线空洞。
受伤的右耳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真空,只有沉闷厚重的低频轰鸣,跟着心跳一下下震颤颅腔。
旁人说话的动静全都单薄地挤在一侧,空荡荡的,没有半点方位感。
病床边的魏舒小心翼翼搂过她单薄的肩头,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柔声细语地安抚。
她絮絮念叨着好好养一阵子就能痊愈,不用太害怕。
一旁的杨羽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眼眶通红。她望着姜稚鱼毫无波澜的侧脸,满心都是心疼。
杨振华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颤抖的肩膀,沉声重复宽慰:“只是暂时性的,养一段时间就彻底好了,不会留下大毛病。”
姜稚鱼缓缓收回涣散的目光,垂着眼帘,朝着杨羽衣故作轻松地扯出一抹笑,逞强开口:“羽衣,我没事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能察觉到声音发虚。
晕厥前挨打的剧痛还残留在脸颊骨里,平日里常年细微的手抖此刻又悄悄冒了出来,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轻轻发颤。
明明理智清楚,只是中耳水肿堵住了听觉通路,休养过后便能恢复。
可右耳彻底死寂的恐慌牢牢攫住了她。过往一次次被欺凌、被掌掴的画面一股脑翻涌上来。
她刻意偏过头,让失聪的那只耳朵朝向众人,刻意不去仔细聆听所有人的劝慰,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实则心里反反复复在害怕:万一好不了怎么办?万一往后这只耳朵,永远都这么静悄悄的呢?
安静片刻,魏舒抬手摸了摸她发烫的半边脸颊,轻声问道:“饿不饿,我去楼下给你买点清淡粥食上来?”
姜稚鱼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不用阿姨,我想安静坐一会儿。”
魏舒心疼地看着她,杨振华走过来,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
她独自靠着病床,只用完好的左耳捕捉周遭细碎动静,任由那只失聪的耳朵陷在无边沉寂里。
姜稚鱼整个人裹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惶恐之中。
晚上八点多,姜志涛风尘仆仆回到家。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示意她不要说话。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走进了姜志涛的房间。
走到姜稚鱼房门口时,步子却再三踌躇。
他真的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自从离婚后,嘴里说着对不起这个女儿,可除了打钱给她,就没有好好关心过她。
窗前的窗帘被风吹得乱颤,外面已经黑了,房间里只听得见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姜稚鱼不想继续待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
医生开完消肿、改善耳部微循环的口服药,再三叮嘱过后,杨振华便开车将她安全地送回了家。
临走前,魏舒满心怜惜地望着她,特意交换了联系方式,反反复复嘱咐她若是难受一定要及时说。
夜色彻底吞没整片楼宇,屋子里没有开一盏灯,沉沉陷在浓黑里。
姜稚鱼蜷缩在床上,心底一遍遍地自问:她的人生为何永远困在连绵不停的梅雨季里,潮闷压抑,看不到放晴的时候。
上天究竟有没有片刻怜悯过她?
黑暗里,她缓缓抬起手臂,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余光,凝视着手腕上层层浅浅褪淡的旧疤痕。
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天起,彻底戒掉了自残的念头,大抵是遇见林长肆的那天。
如今偶尔还是会涌起尖锐的冲动,习惯性想用皮肉痛感压下纷乱繁杂的思绪。
可她再也不愿意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麻木逃避一切了。
“扣扣扣。”敲门声清晰地响起。
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
直到钥匙拧动,房间里的灯骤然亮起,刺眼白光席卷整个房间,她才猛然惊觉有人进来。
长久置身黑暗,强光扎得她下意识抬手紧紧遮住双眼。
刚刚敲门的动静,她起初还以为是角落里窜过的老鼠。
姜志涛嗓音裹着浓重的愧意与心疼:“稚鱼,你还好吗?”
他一步步,小心翼翼靠近蜷缩在床上的人。
“是爸爸没有照顾好你。”他的话音里藏着难过,更多的是自责。
等双眼慢慢适应光亮,姜稚鱼缓缓抬眼,望着父亲浑身紧绷、双手不停哆嗦的模样,语气平静道出实情,只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是短暂性传导性失聪,一只耳朵暂时听不见了。”
姜志涛脸色骤然垮下来,喉头哽咽发抖,满心愧疚:“对不起,是爸爸没护住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说话时尾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情绪却异常淡然,“是我自己性子太软,才任由别人欺负。”
“这件事爸爸一定会追究到底,帮你讨回公道。”
“好。”姜稚鱼轻轻垂下脑袋。
“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姜志涛下意识抬起大手,想要摸摸她的头顶,可手举到半空,又想起那些伤害,怕勾起她的恐惧,只得局促又落寞地垂落身侧。
“不饿。”姜稚鱼轻声应答。
他目光瞟向床头的手机,开口说道:“你朋友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说联系不上你。手机应该是关机了,我拿过去给你充上电。”
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她本就不常玩手机,早上手机只剩5%的电量,便索性一直搁置着。
没想到关机了。
“好。”简单应声过后,她起身下床,缓步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任由凉风打在自己脸上。
手机是姜志涛帮忙充的电。
手机开机瞬间,接连不断的震动嗡鸣此起彼伏,屏幕上堆满好几通未接来电。
姜志涛素来尊重**,更不会随意翻动她的私人物品。
但是看见了备注为妈的未接电话,害怕姜稚鱼听不见,他声音放大了些:“你妈妈给你打过电话,给她回个吧。”
附近没有飞机场,姜志涛是坐绿皮火车赶回来的。
中途,闵微打过电话询问情况。
她在国外不能及时赶到,电话里拜托过他。
他没好气回了句:“她是我女儿,我会处理。”就把电话挂了,想来自己也是小肚鸡肠了。
她“嗯”了一声,接过姜志涛递来的手机。
电话拨通那一瞬,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见有人敲门,姜志涛留恋地看了眼小小的人,便走了出去。
姜稚鱼已经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静静望着窗外的景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内,全然没听到门口的人喊她。
姜志涛走进去,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他离得很近,挨着姜稚鱼说:“你朋友来看你了。”
姜稚鱼这才反应过来,她原本平淡的神色几番起伏,惊愕又不敢相信,低声吐出那个名字:“林长肆?”
少年头发凌乱不堪,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校服,书包依旧斜挎在肩头。
“你们慢慢聊。”姜志涛朝他微微颔首,带上房门离开了房间。
房门闭合的一瞬,林长肆快步走到她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卧室里,除了浅薄的呼吸声,只剩窗外晚风轻轻擦过玻璃的声响。
“你怎么过来了?”姜稚鱼神色淡淡的,低头瞥了一眼腕表,九点零六分,看得出他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校园里霸凌殴打那件事,想来所有人都已经知晓。
屋内仅有一把椅子,她让林长肆落座,自己坐到了床边。
林长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方才他在楼下徘徊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冒昧上楼登门。
他自顾走到客厅,接了一杯温水回来,修长指尖摩挲着白瓷杯壁,把水杯递到她手中。
“谢谢。”姜稚鱼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干裂起皮的嘴唇稍稍得到润泽,说话都没那么费力了。
“耳朵怎么样了?”
她指了指耳朵:“有一只暂时听不到了。”
“整件事,是我连累了你。”他满眼浓重的自责,双手垂在膝盖上。
她微微蹙眉,面露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前些日子,我和常思念录下了罗心雨诬陷你的录音证据。”
林长肆嗓音低沉,满心懊恼,“我万万没想到,这事被孔厌知道了。他心下不满,私下找人堵她警告过一番。”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没想到,她转头就把所有怨恨全部算在了你的头上,才招来这一场祸事。”
姜稚鱼单侧耳朵收音残缺,很多细碎字句听得模糊朦胧,可事情的原委,她听懂了。
她呆愣了几秒。
“真的很抱歉。”额前凌乱刘海遮住大半眉眼,唯有鼻梁那颗细小的痣,清晰映入她眼底。
“林长肆。”
“我在。”
“我不怪你们,反倒很感谢你们。”她强忍着酸涩,急忙端起水杯低头喝水,刻意遮挡泛红眼眶。
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坠进嘴角,满口咸涩。
虽然是因为孔厌的意气用事,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可她没法去怪。
林长肆静静望着她强撑隐忍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沉闷压抑得喘不上气。
指尖微微发颤,是长久压抑下来的习惯性紧张手抖。
林长肆没有贸然上前安慰,也不说空洞的“别难过”。
“刚刚在楼下,我犹豫很久才上来。”他语速放得很慢,咬字清晰,刻意对着她完好的左耳说话,迁就她单侧听力残缺的现状。
“怕我过来,会让你觉得压抑。”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话,我就在这儿陪你一会。”
姜稚鱼愣了愣,原本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过往所有人要么一味怜悯她,要么急匆匆替她做主,从来没有人先问一问她愿不愿意。
“没什么不能说的。”她低声开口。
林长肆没有立刻聊霸凌的事。
“医生有没有说,耳朵大概多久能慢慢恢复?平时静养有什么要格外留意的禁忌吗?”他循序渐进地询问。
姜稚鱼如实告诉他:“大概一两周水肿消掉、积液吸收就好了,不能用力擤鼻涕,耳朵不能碰水,不能太激动。”
“我记一下。”林长肆不断点头,很认真地听她说。
接着他语气平和:“之后上学,上下学我绕路陪你走。”
“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你听不清不用勉强去分辨,我会一字一句转述给你。”
“上课老师语速太快,笔记晚自习后我整理完整给你。”
眼前的人,一次性说出这么多安排。
姜稚鱼垂着眼:“好。”
她指尖摩挲杯壁:“我一直觉得,是我太软弱,才一次次被人拿捏欺负。”
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结,也是刚刚跟父亲说出的自我否定。
林长肆认真看着她,没有否定她的感受,而是温柔引导她跳出自我苛责。
“软弱从来不是被霸凌的理由。对方选择动手伤人,是他们选择用暴力解决恩怨,错从头到尾都在施暴的人,不在一味忍让的你。”
他瞥见她手腕上淡化的旧疤痕,语气放得更柔和。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打电话,哪怕只是沉默着通话半小时,或者下楼陪你走一圈吹风,都可以。”
姜稚鱼鼻尖一酸,之前强忍的眼泪又要翻涌上来,她侧过脸望向窗外。
夜色越来越浓,房间里安安静静。
她沉默许久,轻轻点头:“好。”
林长肆起身,给她杯中续上温水,留下一包舒缓耳鸣的花茶,轻声叮嘱:“夜里要是耳鸣吵得睡不着,可以泡一点喝。”
“我不久留打扰你休息,明天下晚自习我会顺便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拿给你。”
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回头温和补充: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慢慢说,我慢慢听,不用着急。”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