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地板上还留着刚刚洗澡后的水渍，如今只剩浅浅的印子。
她翻书的时候，指尖是干的，纸张也不再卷边。
2010/9/28
【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可这一面或许我早就见过，是那天在巷子里，他为我出头的时候。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般耀眼的少年，所以我必须拼命学习。】
半夜，窗外下起了雨。
到早上雨还没有停，但已经不是夏天那种粘稠闷湿的雨。
小区墙角的霉斑淡了些许，没有再长出新的痕迹。
“早上好，鱼宝。”温润的少年嗓音传入耳膜，她握着伞柄的指尖不自觉蜷紧。她缓缓转头，视线落到来人身上。
是他。
除了阿公和阿婆，就只有他会这样叫她鱼宝。
心脏骤然雀跃起来。她下意识把伞往自己身侧收了半寸，睫毛轻轻颤了颤，不敢长久直视他的眼睛。
“好巧。”林长肆快步朝她走来，眉眼里含着笑意。
雨水打湿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抬手随意拂开。
“好巧，林同学。你也是去上学的吗？”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这问的是什么蠢话。紧张感瞬间涌上来，脚趾都恨不得抠地。不等她找话圆场，对面的少年已经轻声回复。
林长肆眉眼弯弯地笑了：“嗯，去上学。”他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伞柄指尖上，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今天他格外开朗，和此刻阴雨的天气形成了对比。
姜稚鱼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话题。雨点敲打伞面沙沙作响，她脑子空空，搜遍脑海也找不出一句得体的话。
“一起走？”他主动开口邀约。
“好。”
她跟在他身后，像条安静黏人的小尾巴。
走着走着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靠得太近。伞沿微微倾斜，伞面滴落的雨水沾湿了他半边衣袖。
她吓得连忙往后退，脚下猛地一滑，身形踉跄，差点摔倒。
好在林长肆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拉住了她。新增：他掌心温热，只扣住她小臂一小片，没有多用力。等她站稳，便飞快松开手，指尖却微微顿了一下。
“谢谢。”姜稚鱼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神色依旧惊魂未定。她慌忙垂下眼皮，避开方才相触过的位置。
这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这场小风波过后，她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宁，上课全程走神。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身旁的常思念压低声音问道。
姜稚鱼猛地回神，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刚刚发呆了。”她垂着眼，笔尖无意识在课本边角划出来一道浅浅痕迹。
见她不愿多言，常思念也不再追问，重新专心跟上老师讲课的节奏。
国庆眼看就要到了。
姜志涛一直在外奔波，很少回家，偶尔打来一通电话，聊不上几分钟就匆忙挂断。
通话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听筒那头有女声，只是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晚自习，一张折好的纸条悄悄传到她桌前。
姜稚鱼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迟疑着拆开纸页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皱
看清落款名字的瞬间，姜稚鱼满心错愕。
林长肆约她去看演唱会。
喜悦瞬间漫上来，她握着手中的笔，忍不住露出笑容。
片刻之后，心底却又暗自揣测：或许是闵微的意思。放心不下独自在家的她，想来是提前和林长肆提过，才让他发来这份邀约。
思索间，她记起杨羽衣总在她面前提起自己喜欢的歌手，说今年国庆会在江市开演唱会。不知道杨羽衣会不会也想去，等下问问林长肆，可不可以带上她。
没过一会儿，她在纸条上写下一个“好”字。落笔的时候犹豫片刻，笔画写得很轻。
下课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边树叶被风吹动，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雨水。
天气很凉……
路灯已经亮起，惨白的灯光没有半分暖意。
下了公交后，姜稚鱼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不由得加快脚步，手指紧紧攥住书包背带。
心里七上八下。
走了很久，那种被人尾随的感觉才终于消失。看见小区就在前方，她没有回头，快步跑了进去。
小区要穿过一条幽深的巷子。
林长肆从巷子里走出来，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一侧嘴角带着青淤，一眼就能看出刚刚跟人动过手。
他站在小区大门外，遥遥望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看见某一扇窗户透出稳稳的灯光，才垂了垂眼，默然转身离开。
姜稚鱼洗完澡窝在床上，指尖反复悬在聊天框上方，心里七上八下，纠结要不要主动发消息。她和林长肆的对话框里，寥寥数条记录，冷清得很。
拇指来回徘徊，打了又删掉好几行字，终究还是全部清空。
忽然，页面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是林长肆。
姜稚鱼心头一跳，当即盘腿坐直身子，目不转睛地点开对话框。
林长肆：门锁好，有事打电话。
她琢磨不透这句话背后藏着别的心思，只单纯当成他贴心叮嘱自己注意安全。
指尖轻点，发出一个珍藏许久的文字表情，紧跟着回复简简单单一个“好”。
发送完毕，姜稚鱼盯着页面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小字，心底隐隐期待。可几分钟过去，对话框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她盯着屏幕，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指尖碰亮。
没等来林长肆的后续，杨羽衣的消息反倒刷屏弹了进来。
方才她跟杨羽衣提起国庆那场演唱会，转头又暗自忐忑，票还没有和林长肆商量，这样未免太过唐突。
她犹豫片刻，敲字发给林长肆。
姜稚鱼：林长肆，我冒昧问一句，你手里还有多余的票吗？杨羽衣也想去看。要是没有的话，就当我打扰了。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是秒回，简简单单一个“有”字，瞬间让姜稚鱼悬着的心落了地。
她连忙回复：谢谢你。
林长肆：你我之间不用讲谢。实在要谢我的话，帮我一个小忙就行。
姜稚鱼看着屏幕忍不住弯起眉眼，想都没想直接回了句“我知道了”。
林长肆：都不问是什么忙吗？
这一行字弹出来的时候，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少年带着笑意的模样。
姜稚鱼盯着屏幕思索：既然是他让我帮忙，那肯定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
屏幕另一端的林长肆笑得温柔，直到房门被敲响，才不得已跟姜稚鱼说了句“晚安。”
之后她把票的事转告杨羽衣，折腾半晌，困意涌上来，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全然不知道手机那一头的人，看见她那句答应时，藏不住的欣喜与躁动。
演唱会定在十月三号。一大早，她就被闵微的消息喊过去吃饭。
自从上次婚礼过后，她就没有见过闵微。
这次耐不住她电话里的邀约，还是答应过去。
姜志涛在国庆当天回了家。看见他局促地提着小蛋糕来接自己放学的那一刻，姜稚鱼有些恍惚。
在她的记忆里，除去幼儿园时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来，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外面随意搭了件深色薄衬衫，整体配色素净淡雅。
“爸，我妈喊我去她那边吃饭。”她双手紧紧握在身前，等着沙发上的人应允。
“行，去吧。”姜志涛放下手里的报纸，眉眼带着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一眼便能看出他连日在外奔波的疲惫：肤色比先前更深，脸颊褪去往日的清润，略显粗糙，只是精神好了不少。
末了，他轻声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姜稚鱼猛地顿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半晌，紧绷的心绪才慢慢松弛下来。她望着姜志涛几秒，或许，他终于放下了。
这样其实挺好的。
姜志涛瞧出女儿眼底细微的松动，低低笑了声：“身上钱要是不够，随时跟我说。”
“嗯。”
姜稚鱼出了门，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
心底始终想不明白，这份温情本该在十六年里就存在，却偏偏等到现在，等到她已经对他、对闵微的情感变得淡漠之后，才姗姗来迟。
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