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六日
姜稚鱼原打算安安静静地休息一整天。
奈何拗不过杨羽衣发来消息,被她高能量的软磨硬泡。
最终决定出门。
她听说博览路这边有乐队演出,热闹得很,杨羽衣硬是拽着她一起过来凑热闹。
真正到了现场,姜稚鱼才发觉这场活动办得远比想象中盛大热闹。
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喧闹的人声层层叠叠。
她跟着杨羽衣慢慢穿过人流,耳边断断续续,总能捕捉到一个熟悉到刺耳的名字。
林长肆。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想着她怎么会把林长肆,和抱着电吉他、肆意张扬的摇滚联系在一起,觉得怎么都搭不上。
这是小城老街区一处小型演出厅,本地业余乐队在这里做非商业小演出,不对外大肆宣传,大多是圈内熟人前来。只在周末开放,他们排练、演出全部放在课余,绝不耽误课业。场馆内人头攒动,大半都是慕名而来的年轻人,周遭喧闹混着音箱低沉的嗡鸣,吵得人脑子发涨。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一处视野尚可的后排位置停下。
昏暗的场地里,舞台上立着音箱、麦克风与好几把吉他。场内人群拥挤,大家只是站在原地等候开场。
杨羽衣凑在她耳边,压着兴奋的声音:“我跟你说,里面有支乐队特别特别厉害,听说成员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大。”
“那是挺厉害的。”姜稚鱼轻声应着,语气淡淡的,心思有些飘忽。
杨羽衣没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只顾着目光死死盯着舞台入口,满眼期待。
就在下一刻,舞台的灯光骤然聚焦。
失真吉他的声响由远及近,轰鸣的乐声狠狠砸在耳膜上。
少年们依次走上舞台。林长肆走在后面,一身简单黑色T恤,肩上挎着电吉他,稳稳站定。他抬手摘下套在头上的黑色针织帽,碎发被舞台热风揉得微乱,露出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林长肆?”姜稚鱼的身体瞬间彻底僵硬,就连呼吸猛地滞住,垂着的指尖都骤然发凉。
她怔怔看着舞台中央的人,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真的是他。
那个平日里清冷斯文、埋首做题、对她说话温柔的年级第一。
可此刻的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合身的黑T恤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褪去了校服的青涩乖巧,周身裹挟着舞□□有的冷戾气场。他眉眼依旧熟悉,却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冷静和专注。
台下的欢呼、尖叫骤然放大,一浪高过一浪。
姜稚鱼呆呆看着,心底猛地窜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才十七岁。
她清清楚楚记得,学校里的林长肆永远安分守礼,连大声争执都很少有。可此刻,他站在聚光灯下,抱着电吉他,释放着全然不一样的棱角。
节拍落下,鼓点轰然响起。
林长肆垂着眼,手指飞快地在琴弦之间游走,拨片翻飞,激烈的旋律倾泻而出。
其他人的演奏平稳推进,到了吉他solo段落,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力度骤然加重,激昂的吉他旋律直接盖过其余声响。整套演奏流畅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只这一段solo,便牢牢抓住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全场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姜稚鱼站在人群的阴影里,指尖微微攥紧,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看着那个在灯光之下肆意演奏的少年,看着他掌控琴弦、释放情绪、耀眼夺目的样子。
太陌生了……
她认识的林长肆,是课堂上耐心讲题、温柔克制的年级第一。可此刻舞台之上的林长肆,张扬、迅猛、桀骜、耀眼。
两种模样,割裂得彻底,却又无比真实地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一曲终了,乐声缓缓停歇。
林长肆垂下手,拨片从指尖滑落半分,额角布满薄汗。晚风穿过场馆的通风口,拂过他汗湿的额发,眉眼清冷凌厉,带着演出过后独有的少年锐气。
全场人都在为他们喝彩,人声鼎沸。
身侧的杨羽衣愣了足足两秒,随即猛地捂住嘴,声音又惊又亮,带着不敢置信的错愕:“我靠……这不是林长肆吗?!”
“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彻底惊呆了,反复盯着舞台上的人看,反反复复确认,语气满是震惊:“真的是他!你们班那个林长肆?!他居然玩乐队弹电吉他?还这么厉害?”
周遭太吵了,欢呼声太响,人群太汹涌。舞台上的林长肆被无数人簇拥包围,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也丝毫没有往她们这个方向看一眼。
姜稚鱼站在拥挤人群的暗处,远远望着那个耀眼的少年,心口闷闷的,发酸发涩。
原来她只窥见了林长肆人生里最安静的那一面,却不知道十七岁的他,藏着一片热烈滚烫、放声呐喊的天地。
林长肆永远不知道,当年博览路这处小型演出厅这场少年惊鸿的演出,成了姜稚鱼心底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演出结束,后台休息处,姜稚鱼看得真切。
常思念、徐芜年、孔厌三人一同穿过围观人群,并肩走到后台。三人都穿着日常休闲的穿搭,应当是演出结束过来休整。
常思念手里攥着两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率先上前一步,将水递到林长肆面前,手中干净毛巾捏在掌心,没有贸然凑近替他擦汗。
“喝点水。”
林长肆伸手接过水,指尖只轻碰瓶身,微微侧过身子,避开了她递来的毛巾,自己抬起小臂草草擦了把额角的汗,待人客气却界限分明。
“谢了。”
徐芜年和孔厌停在常思念身后半步,没有上前凑热络,就安静站在一旁看着。
徐芜年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靠在墙角的电吉他,随口开口:“还是一如既往,你的solo,完全没人跟得上你。”
孔厌轻轻点头,视线落在林长肆身上,语气平淡:“四哥的每一场演出,我们都会加油助威。”看着孔厌手舞足蹈的模样,林长肆简单应了一声,大口喝水。
孔厌撇撇嘴,漫不经心吐槽:“只不过咱们这个地方条件还是简陋,比正经的livehouse差远了。
姜稚鱼站在人群阴影的远处,听见这个陌生的英文词组,并不明白它代表什么,只静静听着他们闲谈。
“不过四哥,我就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装乖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长肆抬眼,眸色清淡,鼻尖上的小痣异常惹眼:“哪不一样?”
“以前你都是跟林叔对着干的,”孔厌笑得直白,语气带着熟人才敢说的随意,“叛逆得要命,现在倒是人们眼中的大学霸。”
他往旁边栏杆靠了靠,继续追着说:“结果才上高一不久,你整个人彻底变了。名次稳居年级前列,一身刺全都收得干干净净,我们那会儿还私下琢磨呢。”
“怕不是有喜欢的女同学了?”
林长肆指尖轻轻转着矿泉水瓶,神色淡淡的:“瞎想什么。”
“不是瞎想?”孔厌不怕死的往前凑半步,半点不依不饶,“除了这个,谁能压得住你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野性?以前林叔数落你,你都敢冷着脸顶嘴,现在一言不发。”
“这样的变化谁不知道?”
孔厌的目光还在常思念和徐芜年之间来回扫荡,希望他们认同自己的话。
林长肆垂眸抿了口水,低声吐出五个字:“想好好读书。”
“这话糊弄外人还行,糊弄我可没用。”
孔厌嗤笑一声,“你分明是刻意收敛锋芒,故意装成温和规矩的样子。”
站在侧边的常思念没说话,她就这样静静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
孔厌盯着他不肯松口:“四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别跟我打太极。这一年你安分上学,排练演出也都是偷偷过来,人前永远是高冷学霸,人后才敢释放本性。你这么刻意割裂两种样子,到底图什么?”
“得体。”
林长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得体?”孔厌哭笑不得。他压低声音,一针见血戳破:“你是不是怕你喜欢的女孩子,看见你玩乐队、这般叛逆的这一面,会反感?”
林长肆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半分,却没有动怒,只是拉开一点距离:“孔厌,我看是皮子痒。”
“我不是揣测,我是看得清清楚楚。”孔厌坦然对上他的目光,“你刻意改掉叛逆的脾气,待人温和有礼,事事循规蹈矩,就是想变成她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对吧?”
林长肆指尖骤然攥紧瓶身,瓶身微微凹陷,沉默许久。
“是。”
孔厌微微一怔,原本只是随口打趣,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认下,迟疑着追问:“谁呀?”
“我倒是要看看是谁,让我们四哥能动了春心。”
“滚。”林长肆抬起脚踢了孔厌。
常思念不解地开口:“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排斥摇滚,甚至会觉得很酷。”
“不用问。”林长肆声音轻得像风。
“所以你就硬生生把舞台上的自己藏起来?只把温顺听话的一面展露在她眼前?”常思念眉头轻轻皱起,“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只喜欢伪装出来的模样?”
林长肆抬眼望向外面人群,目光沉沉,“万一她知道我私下会玩乐队,觉得我叛逆顽劣,刻意疏远我怎么办?”
常思念叹气,“你为了贴合她心中理想的温柔人设,硬生生割裂自己。”
林长肆淡淡开口,“她喜欢温和的人,那我就做温和的人。”
“万一哪天她撞见了今天这场演出呢?就像现在,她明明就在台下。”常思念故意抛出问题,“你打算怎么解释?继续掩饰,还是坦白一切?”
林长肆身体微僵,漫无目的扫视了一圈四周,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压下去:“最好不要被她看见。若是真撞见,我……”
他顿住话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孔厌第一次见他这副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打趣:“真没看出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四哥,居然会为了一个女生这么束手束脚,还自顾自脑补她的喜好,硬生生约束自己。”
“我不是脑补。”林长肆低声辩驳。
他话音刚落,常思念便猜到那人是谁,神色悄然落寞下来。
林长肆拧上矿泉水瓶盖,不愿再多聊这个话题,“演出结束,我该走了。”
“等等!”常思念伸手拦住他,不甘心地追问,“要是她其实不喜欢一味温顺、毫无棱角的男生呢?”
在宁港村接触的那些日子,她能看出来其实她是一个坚韧的女生。
林长肆脚步顿住,侧过半边侧脸,眼底藏着一丝茫然,却依旧不肯松口:“我会努力做到让她喜欢。”
“我靠。”孔厌一脸不可置信,他的手指向每一个人:“老徐、思念你们是不是知道他喜欢谁?怎么就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常思念双手摊开,脸上落寞的表情已经消失殆尽。
他的目光看向了徐芜年,对方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你们是真的不带我玩。”
“沙雕!”另外两人转头一同对孔厌说道。
“苍天啊。”孔厌对着天空大喊,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远处人群里的姜稚鱼攥紧手里皱巴巴的衣角,静静望着他们四人自成一圈的模样。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便拉上杨羽衣,悄悄离开了这处小型演出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