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后的几天,每次下晚自习,林长肆都会悄悄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
曹承明只是被批评停课一个星期,难保心里不服气,说不定会在路上堵她。他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夜路。
姜稚鱼沉浸在自己构造的一方世界里,下了公交后,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人跟她。
这晚,她利落收拾好书包,跟着杨羽衣一起出校门。
杨羽衣住处离学校不远,不用坐公交。好几次杨羽衣打算陪着她一起等车,姜稚鱼怕耽误对方,总让她先回去。
路灯照不到的绿化带,林长肆站在公交站牌后面。
他刻意拉开距离,始终和她保持十几米远。公交车驶来的瞬间,他快步踏上车厢。
他戴着鸭舌帽与口罩,姜稚鱼悄悄留意过他,见他身着校服,并无异常举动,便没有再多放在心上。
下车后,他不靠近、不说话,只盯着前面那道单薄的背影,留意路边所有阴暗角落,生怕突然冲出来什么人。
林长肆莫名觉得自己行为像跟踪狂似的。
每次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又怕觉得冒昧亦或是吓到她。
林长肆亲眼看着她走进小区楼,直到楼上那盏灯亮起来,才确定她安全到家。
每次,他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才掉头往回走。
周五,杨羽衣坐在教室刷题,起初听见旁人闲聊里飘出表白二字,只淡淡掀了下眼皮,半点兴趣都无。
直到听清朋友的名字,零碎话语在脑子里拼凑完整前因后果,她指尖猛地一紧,手中黑色水笔“砰”地重重砸落在练习册上,清脆声响瞬间拉来周遭一圈同学诧异的目光。
她顾不上旁人打量,满腔火气直往上涌,起身快步往教室门口走。
四班门外,杨羽衣径直拦住一名男同学,扬声将人喊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骚扰我朋友?”
曹承明闻言立马了然:“不过是打赌输了,没想到她那么不知好歹,还找了两个帮手。”说起这个,他连面容都扭曲了几分,脸上的伤口还在作痛似的。
这句话在杨羽衣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你知道吗?她当时都要哭了。”他说的随意,没一会就哈哈大笑起来。
在她看的所有小说里,这号人简直就是恶毒反派。
杨羽衣浑身一震,指尖瞬间泛白,不等对方反应,她积攒的怒意尽数落在脚上,狠狠一脚踹在他大腿上。
曹承明完全没料到比他矮一截的女生力气这样大,他猝不及防失去重心,踉跄着重重摔在走廊地面,痛得失控低呼一声。
“人渣。”杨羽衣冷眼垂着摔倒在地的人,心底没有半分心虚,要算账尽管冲她来。
中秋前夕的最后一节课尾声,周栀站在讲台上例行安全教育,絮絮叮嘱着防火、防电、防食物中毒和换季风湿防护的注意事项。
放学铃一响,班里的人瞬间收拾好东西四散离开。
姜稚鱼没跟着人群走,反而转身往学校图书室的方向去了。
林长肆低头刚拎起书包,再抬眼,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没多想,抓着书包就往教室外冲。
“四哥,你去哪?”孔厌抬头大喊,“怎么那么着急?”
可一会就听见身边的徐芜年开口:“阿肆让你先回去。”
“他去作甚?”
“不知道。”徐芜年回答的干脆。
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吹乱徐芜年的碎发。
他眉眼干净利落,骨相优越,皮肤是很淡的冷白色,整个人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抬脚往前走,淡淡丢出一句:“还不跟上。”
孔厌连忙追上,乖乖喊:“芜年哥哥。”
徐芜年眉头一皱:“变态。”
孔厌懒得跟他拌嘴。
在宁港村,还要让他喊一声哥哥,不喊还要被挑刺,现在真喊了他了,他倒是不乐意。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图书室很安静。姜稚鱼走得很快但步子轻,她昨天在这儿看到一本周国平的散文,想着趁天黑前再过来翻一会儿。
她记得周国平写过,自己本就不擅长交际。大多时候,要么觉得旁人乏味,要么怕自己在别人眼里无趣。勉强迎合太累,独处反倒安心,就算沉闷,也只属于自己,不必愧对任何人。
当时读完那句原话,姜稚鱼只觉得震撼,在她的人生中第一次在一本书上找到属于她的形容句。
她坐在位子上,看得格外入神。直到身侧突然传来“噗通”一声,是别的同学没拿稳书,书本砸在地上的轻响,猛地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姜稚鱼愣了下,低头看向手腕的电子表,屏幕亮起:18:56。
不知不觉居然看了这么久,她下意识转头,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对上了隔壁阅览区的林长肆。
少年趴在桌面上,像是睡着了。他另一只手的掌心贴在了玻璃上,掌心的纹路清晰。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透明的窗户前。
姜稚鱼脑子一空,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贴在了玻璃上。
手掌重合的瞬间,心脏暴跳如雷。
过了十多秒,她才慢慢收回手。在离开的后一秒,林长肆同样把手收了回来。
他感受到隔着玻璃的温度,也看到了那人的书掉落。
姜稚鱼的身影彻底走出图书室,他也起身跟了上去。
学校五点放学,姜稚鱼磨蹭到将近七点才往小区走。刚到楼下,就看见杨羽衣背着书包,正熟络地跟她们小区的保安叔叔聊天。
“羽衣。”
听见声音,杨羽衣立刻回头,眼睛一亮,拎着书包快步跑过来:“我放学去你们班找你,你们班同学说你早就走了。我就来了这,可保安叔叔说你还没回来,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
“对不起啊,让你等这么久。”姜稚鱼轻声道歉。
“没事,我就是想陪你一会儿。”杨羽衣语气带着点小委屈,却半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说着,她忽然眯起眼,看向姜稚鱼身后,惊讶出声:“林长肆。”
姜稚鱼一愣,下意识回头:“啊?不会吧?”
“真的是他!”杨羽衣使劲朝那边挥手。
藏在不远处的人被抓包,只能慢慢朝她们走近。少年戴着黑色棒球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干净的眼睛露在外面。
姜稚鱼诧异:“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刚刚在楼下看见你往图书室那边走,他来来回回在附近晃了好几趟,我就记住他的衣服这些了。”
姜稚鱼心头轻轻一颤。或许图书馆的偶遇,楼下的碰面,或许不是巧合。
少年走到面前,嗓音清浅,喊她:“鱼宝。”这声亲昵的称呼落下,杨羽衣瞬间瞪大双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脸磕到了的兴奋。
林长肆坦然重复:“你没听错。”
“我天,我萌的这对CP,这次是HE!”杨羽衣小声欢呼,像个小疯子。
“别乱讲。”姜稚鱼耳尖发烫,伸手拽住她的书包,不让她再乱说。她抬眼看向林长肆,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林长肆双手有些无处安放,最后揣进了卫衣口袋里,眼神微微躲闪。
听着他的回答,姜稚鱼也没怀疑,点了点头。
杨羽衣凑过来,贴着姜稚鱼的耳朵小声嘀咕了几句悄悄话。
闻言,姜稚鱼的脸瞬间通红,慌乱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压下翻涌的燥热。
她抬头,真诚开口:“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话音刚落又有点后悔,怕自己太唐突。
林长肆低低笑了一声,温柔拒绝:“下次吧。”现在贸然上去,不太合适。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两人目送他点头转身,才并肩往楼道里走。
“我以后也要喊你鱼宝。”杨羽衣说。
“好好好,随你。”
两个小小的身影慢慢走进楼栋,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林长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洗澡间内,望着地面散落的发丝,她轻轻蹙起眉。
近来掉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深夜。
姜稚鱼的日记本又打开了。
2010/9/30
【我还是很喜欢林长肆,没有原因。】
她盯着字迹微微发呆,不自觉弯着嘴角傻笑。
杨羽衣洗漱完回来,一眼就看见她的样子,轻手轻脚走过去,忽然双手搭在她肩头。
姜稚鱼吓了一跳,回头看清是她,语气嗔道:“吓死我了。”夜里的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秋日凉意。
“偷偷写什么呢?”
“秘密。”
“可以告诉我嘛?”
“说了就不算秘密了。”
今晚杨羽衣在她家留宿,她心里软软的,格外开心。
关灯之后,漆黑的卧室里格外安静,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小声聊着天。
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听见黑暗里传来杨羽衣轻轻的声音。
“稚鱼,你以后想做什么啊?”
姜稚鱼仰躺着,脸朝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声回答:“我想当作家。
身边安静了几秒,就在姜稚鱼以为对方睡着的时候,杨羽衣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当作者很好啊,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写下来。”
“以后我第一个买你的书,本本都收藏。”
杨羽衣侧过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姜稚鱼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
“写我们好不好?”
姜稚鱼鼻尖微微发热,蜷了蜷身子,后背贴着柔软的枕头,声音轻得像落在脸上的轻风。
“好啊,等我以后写出完整的故事,第一个讲给你听。”她翻了个身,被褥轻轻摩挲,黑暗里的声音带着少女纯粹。
“其实我一直觉得,林长肆看你的样子,跟看别人不一样。”
话题大幅度的跳跃,叫姜稚鱼的心跳猛地一滞。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渗进来,浅浅落在被褥上,一片安静的灰白。
她屏住呼吸,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她最怕被人看穿心事。
杨羽衣完全没察觉到身侧人的僵硬,只是自顾自慢悠悠地说着,语气很纯粹,只是单纯说出自己的感觉。
“我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平时对谁都淡淡的,冷冷的,不爱多说话。对孔厌、对班里其他人都一个样子。”
“但看你的时候不一样。”她认真回想傍晚的画面,回想刚刚楼下林长肆驻足的模样。“他看你的眼神很沉,会盯着你看很久。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他总在看你。”
“我之前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
杨羽衣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旁观者,凭着女生最敏锐的直觉,单纯觉得那个向来散漫冷漠的少年,唯独对姜稚鱼格外不一样。
没有暧昧的揣测,没有磕糖的欢喜,只有一点懵懂的疑惑。
“会不会是我错觉啊。”杨羽衣小声呢喃,像是在自问自答,“他明明看起来很高冷的,按理来说,应该不会特意关注谁的。”
姜稚鱼的喉咙干涩得发紧。她死死压着嘴角的颤抖,压着心里翻江倒海的欢喜和慌乱,假装漫不经心,声音轻得像风声:“哪有,你想多了。”
“是吗?”杨羽衣半信半疑。
“嗯。”姜稚鱼闭着眼,不敢睁开,“他对谁都那样,只是你没注意而已。”
她不敢让杨羽衣察觉分毫,不敢暴露自己隐秘的、盛大的喜欢。
十六岁的心事太胆小,只能藏在黑夜里,藏在无人知晓的瞬间。
杨羽衣哦了一声,彻底打消了心里的疑虑,很快释怀:“可能真的是我看错了吧。”
“不过他人挺好的,刚刚还说路过,明明就是故意送你到楼下,人也温柔。”
她絮絮叨叨地碎碎念,语气干净又纯粹:“以前班里好多人都怕他,说他不好惹,我觉得还好,至少对你很礼貌。”
姜稚鱼听着,心口又酸又软。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所有的特殊、所有的奔赴、所有的驻足回望,仅仅只是礼貌。
也好。
这样她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睡吧。”姜稚鱼轻轻侧过头,背对她,声音压得很轻,“很晚了。”
“好。”
身边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杨羽衣彻底睡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稚鱼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指尖一遍遍回想傍晚隔着玻璃的温度,回想他轻声喊的那一句“鱼宝”。还有刚刚羽衣说的,他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她嘴唇轻颤,眼眶微微发热。
或许是因为他是哥哥,所以关照她。她重新悄悄摸过枕边的日记本,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白天写下的那句话。
【我很喜欢林长肆,没有原因。】
姜稚鱼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我会永远喜欢他。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