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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梅雨季

一连几个星期,教室里堆着厚厚一摞摞复习试卷,头顶吊扇吱呀吱呀缓缓转动。

空气里漫开淡淡的墨水气息,和乡下松弛闲散的日子判若两地。

只是每天,桌上总会出现一块巧克力。

姜稚鱼心底藏着一点微弱的欣喜,哪怕她总在劝自己。

这不过是林长肆给常思念时,顺手捎带给她的而已。

课间休息,孔厌滔滔不绝讲着乡下的趣事。他性子开朗外向,常和一众女生说笑打闹。

哪怕是女生们爱看的读物,他也要插上几句,像个老成的人一般品评一番。

姜稚鱼坐在座位上,静静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

思绪不受控制飘远……

在村里,林长肆会主动护着她,会轻声喊她鱼宝,视线总下意识落在她身上。

可回到教室,他又变回那个冷淡疏离的学霸,安安静静坐在前排刷题,待人客气,隔着一层很远的距离。

明明有过一段亲密温柔的时光,回到学校后两人又恢复成淡淡的同桌关系,连多说几句话,都忍不住局促紧张。

她只得收回所有贪恋,重新把满心欢喜与心动,小心翼翼藏回心底。

常思念坐在孔厌旁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时不时搭话说笑。

一众同学仿佛第一次见识这般模样,往日高冷的女神,好似走下了神坛。

姜稚鱼捏着笔,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有凑上前凑热闹,安安静静写自己的试卷。

“稚鱼,有人找你。”走廊门口的女生探进头,朝教室里面喊了一声。

姜稚鱼愣了愣,放下手里的笔,以为是杨羽衣来找自己,没多想便起身走出教室。

可站在走廊外的,并不是熟悉的人。

是一个肤色偏深的外班男生,身姿挺拔,脸色紧绷,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打量。

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个人不好惹,来者不善。

没等姜稚鱼反应过来,男生往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姜稚鱼,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他微微弯腰,递来一封折得整齐的情书,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枝火红的玫瑰。

红玫瑰开得正好,却衬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格外刺眼。

她不喜欢红色的玫瑰。

“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她淡淡地说,可那人仿佛没有听见,动作依旧蛮横。

走廊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细碎的起哄声、看热闹的低语一层层围拢过来。

姜稚鱼瞬间慌了神。

她从来应付不来这种场面,耳尖唰地烧红,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凉的墙面,退无可退。

喧闹的人声、一道道目光、细碎的议论,全部压得她呼吸发紧。

就在她僵在原地的瞬间,一道清隽的身影快步从走廊尽头走来。

徐芜年刚从教师办公室回来,一眼就看见被众人围在中间、局促慌乱的姜稚鱼。

他眉眼微沉,迈开长腿,几步穿过人群,伸手稳稳将姜稚鱼往自己身侧一带,挡在了她的身前。

护得干脆,也护得坦荡。

告白的男生脸色骤然沉下,少年心气翻涌,涨红了脸。

“你谁啊,没看见我在告白?”他蛮横地开口。

“她没有同意,你凭什么逼迫她?”徐芜年抬眼,语气冷静。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啐了一口。

说着,眼神带着挑衅,还要伸手去拉姜稚鱼。

这一幕莫名让徐芜年想起,朋友被混混堵在巷子里的画面。

“不要碰她。”

告白的男生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戾气,随手将情书和那枝玫瑰塞给身旁的跟班,抬手撸起校服袖子,周身架势瞬间紧绷。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整条走廊水泄不通。

教室内。

“外面有热闹看。”一个男同学走进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说道。

女同学好奇地问:“什么热闹?”

“好像是有人表白。”

林长肆原本垂着眼刷题,瞥见身旁空着的座位,再听见外面的喧闹,指尖骤然停住。

不等孔厌和常思念反应,他已经起身,快步冲出教室。

走廊拥挤混乱,他用力挤开人群闯进去。

入目第一眼,便是徐芜年脸颊上一道浅浅的擦伤,还有被护在他身后、脸色发白的姜稚鱼。

那一刻,他所有的克制、冷静、理智,尽数崩断。

他没有询问缘由,不留余地,直接侧身踏入混乱的中心。

少年们的争执一触即发,情绪彻底失控。吵嚷、推搡、怒骂交织在一起。

短短几秒,实验班门口乱作一团,几人扭打在一起。

围观同学的尖叫声、劝架声、起哄声层层炸开,彻底打破了整条走廊的宁静。

孔厌和常思念也跟着从教室里跑出来,常思念第一时间冲到姜稚鱼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发抖的胳膊,低声安抚。

姜稚鱼呆呆望着混战的人群,视线死死锁在林长肆身上。

林长肆素来冷静自持,从来不会这般冲动,此刻眉眼间压着掩不住的戾气,额角蹭出一道红痕。

她死死咬着唇,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心下一横,抬脚狠狠踹了过去,直直踹在告白男生的肚子上。

常思念见状愣了一瞬,怕她被波及受伤,连忙将她拉到一旁。

她能察觉到自己还在不停发抖,眼底却翻涌着厌恶。

脚下踩着刚才递过来的那枝玫瑰,花瓣被碾得蔫软,花香混着走廊躁动的空气,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狼狈。

告白的男生被两人拦在中间,依旧不肯罢休,嘴上还在争执不休。

徐芜年侧脸上的擦伤格外显眼,他守在最前面,始终隔开对方与姜稚鱼,半步也不肯退让。

没过多久,值班老师听见动静快步赶来,厉声喝止,混乱才勉强平息。

几个人被一并带去办公室。

走廊终于清静下来,只剩围观学生零星的议论声。

常思念陪着姜稚鱼靠在墙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

姜稚鱼低头看着地上残破的玫瑰花,心口又闷又乱。

不过是一场突兀的告白,最后却闹到动手的地步。刚刚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想起林长肆和徐芜年不顾一切冲上来的模样,胸腔里便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她连忙把这个念头抛开,或许本就该如此,自己做得没有错。

办公室内的问询声隔着墙壁隐约传来,夏日的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裹挟着一丝残留的茉莉淡香,姜稚鱼紧紧攥住衣角。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年级主任架着黑框眼镜,声音冷硬严厉,“学生到底有没有学生样?打架斗殴,和那些混混又有什么区别。”他目光扫过几人脸上大大小小的擦伤,脸色涨得难看,怒火直往上涌。

林长肆率先往前站出一步,鼻梁和额侧蹭破了皮,泛红的伤口格外显眼:“老师,是他骚扰我妹妹。”

主任转头看向浑身发颤的姜稚鱼:“姜稚鱼,你实话实说。”

姜稚鱼指尖攥得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抬着眼,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我哥说的都是真的,哥哥们只是想保护我。”

一旁的曹承明满脸不服,嗤笑一声啐道:“老师,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谁知道帮着她打我是什么心思,说不定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曹承明,管住你的嘴。”主任厉声打断他,不去纠结所谓兄妹说辞,只讲求事实。

这时调监控的老师走了进来,出声佐证:“主任,监控记录很清楚,是曹承明把姜稚鱼堵在走廊拐角强行表白。”

等主任看完监控画面,整间办公室瞬间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他沉着眼看向曹承明,满是失望:“曹承明,你刚转学过来,行事依旧不安分。”

“林长肆、徐芜年是我校的优秀生。高一一整年,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违纪踏进过办公室。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同学间的误会,想着各退一步调解了事,没想到问题根源在你身上。”他瞪了曹承明一眼,“骚扰女同学,叫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老师,我喜欢她不过是青春期正常的情愫,暂且不论这个。他们两个人打我一个,凭什么只叫我的家长?就因为他们成绩好?”曹承明不服气地说道。

“不必暂且不论,你的行为就是骚扰。”年级主任高声说道,“我从来不会因为成绩偏袒任何人。”

曹承明在年级主任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三人一眼,眼神依旧满是不甘。

“你们两个写检讨,下周一到广播室宣读。”

“好。”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应下。

“回去吧!”

走出办公室,走廊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姜稚鱼低着头,避开众人的视线,走在最右侧,步子缓慢。

身体的感受无比清晰,她能真切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的勇敢是一口气撑起来的,此刻那股劲散了,整个人浑身发软。

林长肆走在她的左边,没有回头。

步伐和平时并无两样,可她看见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指尖沾了一点暗红的血。

姜稚鱼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徐芜年走在中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

“你还好吗?”

姜稚鱼没料到他会开口,愣了愣:“还好。”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头继续往前走。

行至教学楼拐角,林长肆停下了脚步。

“过来。”他语气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

她愣了一下,一时分不清是在对谁说话。

林长肆转过身,看向她,又重复了一遍:“姜稚鱼,过来。”

姜稚鱼走上前,站到他面前,相隔一步的距离。

他垂眸看着她,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鼻梁旁边也蹭破一块皮。

她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垂着眼落在他校服沾染的血迹上,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疼吗。”她开口,声音很小,尾音微微发颤。

“不疼。”他回答得很快,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没事就好。”

“下次遇到事记得进教室喊我,今天幸好芜年及时出现。”

她此刻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姜稚鱼没有抬头,一言不发,手指攥紧衣角,指节绷得泛白。

林长肆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徐芜年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忽然,一个女同学上前将他拉走,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姜稚鱼疑惑地抬眸,林长肆出声:“不用担心。”

“好。”

午后斜阳斜斜铺洒在走廊,她垂眸望着地面,层层交叠的影子静静延展,周遭归于安静。

刚刚整整一节课间,教室里的孔厌和常思念始终坐立难安,满心焦灼,频频望向门口。

孔厌在常思念面前夸下海口,说真遇上了事,铁定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

常思念淡淡讥讽:“不知道刚刚是谁上前,反倒被人弄得狼狈不堪。”

孔厌难得涨红了脸,一时无言反驳。

直到看见林长肆、姜稚鱼三人缓步走进教室,两人才悬着的心落了地。

班里所有人都知晓走廊打架一事,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所有人心里都十分诧异。

谁也没有想到,两个素来沉稳的学神,会为了姜稚鱼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生动手出头。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飘荡在空气之中,带着探究、不解,还有几分隐晦的打量。

孔厌听得皱眉,忍无可忍大步走上讲台,清亮有力的声音压过全班的窃窃私语:

“你们不用在底下偷偷议论。保护同班同学本就是理所应当,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全然不在意方才的窘迫。

教室里瞬间安静大半。

常思念拿着从校医室取来的消毒用品,想要帮林长肆处理伤口,却被他婉言谢绝,还道了一声谢谢。

她眼神暗了暗,只得悻悻放下东西。

周遭依旧不安静,时不时传来孔厌絮絮叨叨的埋怨。

课桌边留出一小块安静的角落,姜稚鱼侧头看着林长肆自行处理额角与鼻梁的破皮伤口。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望着少年皮肤上刺眼的擦伤,鼻头猛地一酸,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愧疚再也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低声反复道歉,声音哽咽细碎。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旁。

他放轻语调,嗓音低沉温柔,稳稳安抚她:

“不关你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怕,有我在。”

姜稚鱼抬眼,林长肆看见她通红的眼尾,止不住坠落的泪珠,心口骤然闷涩发疼。

他的指尖下意识抬起,想要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水,余光扫过四周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动作一顿,终究克制地缓缓垂落。

没过多久,她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轻颤,只闷闷地点了两下:“嗯嗯。”

2010/9/24

【林长肆和徐芜年保护了我,为了我打架,可我觉得自己好懦弱。明明是别人做错的事,最后愧疚、不安、惶恐的人,永远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