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客房内，萧月萤端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枚莹白的传讯玉符，符面流转着一层淡蓝灵光，师尊如玉如雪色般干净悦耳的嗓音从其中传来，语气却是少有的带了情绪。
师尊生气了。师尊修习无情道已到了至高境界，萧月萤甚至觉得，以师尊的实力早就可以飞升了，可因她这个麻烦的徒弟，才一直压制修为，未曾前往上界，此事并非她自作多情无端猜测，师尊已经重复渡劫数次，甚至接引使者曾化身下凡催促师尊，小月萤偷偷听到过师尊与使者的谈话。
她曾一度自责，若非她这个穿越而来的人接替了原身的身体，代原身活了下来，或许师尊就没有牵挂了。师尊是极重誓言之人，答应了原身娘亲抚养她，就真的十年如一日，细心教养，不曾敷衍，即使他本身并不擅长，但师尊足够尊重她的需求，即使当时她不过是个小豆丁。
“为何不说话？”师尊即使生气，语气也十分克制。这种细微的情绪，旁人可能无法察觉，与师尊朝夕相处的萧月萤却几乎是本能可以分辨。
萧月萤回过神，眼帘微微垂着，拇指轻轻摩挲玉符表面镌刻的符文，如今颇有几分心虚，连忙小声辩解道：“师尊你听我解释，天地誓只是为了保障一场交易，交易结束，誓言就结束了，我誓言里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对我造不成任何伤害的。”
玉符那头的声音变得有几分低沉，萧月萤听出师尊淡淡的埋怨：“你在外头是不是很开心？你长大了，不喜欢师尊管束太多？罢了……”
萧月萤心头微跳，下意识否定：“师尊，我没有！”
师尊与外人从未说过如此多的话，他向来是寡言少语的，只有萧月萤，从小缠着师尊说话，渐渐的，师尊仿佛开启了新的体验，会与她多说话，师尊对她有点像代入了娘亲的角色，而对旁人，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冰冷剑尊。
可现在，师尊的关心铺天盖地而来：“天地誓绑定神魂，受大道法则约束，绝非儿戏。”
声音中带着训诫意味，透过玉符传来：“你才入世历练多久，便敢贸然与外人缔结此誓？可知誓约一旦缔结，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萧月萤听出他言语之下深藏的担忧，语调愈发柔软，撒娇道：“我知晓师尊担心我，我错了嘛，师尊。下次一定先同师尊商量。”
她语气低迷了些：“师尊，你也知道，我所修的情道，可供参考的修行先例太少。我想要取得进展，便需要接触心境特殊之人，去体悟各样情绪的起落。此人可遇不可求，若非我手中正巧有他要的东西，都不一定能达成交易。”
她郑重地再三保证：“弟子向师尊保证，对方并非是奸恶之辈。”
一番剖白之后，玉符那头长久静默下来。久到萧月萤几乎以为传音要就此中断，才听见一声低沉的“嗯”。
素妄剑尊语气平静道：“你心中有分寸便好。”
萧月萤感觉有些奇怪，总觉得师尊语气听起来似乎不生气了，可总有些不对劲，但师尊下一句话让她没有再细究那点语气问题。
素妄剑尊问她：“此番在外，可有遇见难处？”
来自长辈的令人感觉厚重安稳的一句话，仿佛天大的事，都有人替她兜着底，事实确实如此，云洲大陆上没有比素妄剑尊更大的依仗了。
萧月萤唇角微微弯起，回话时，语气不自觉松弛活泼了起来：“劳师尊记挂，一路还算顺遂。只是碰见了一些低级魔族。”
“还算顺遂？”素妄剑尊并不相信，他知道，宗门内的弟子们向来喜欢报喜不报忧，掌门常常向他抱怨弟子不爱撒娇，他当时并不能感同身受，他修无情道，情感本就比旁人淡漠，他从不在乎掌门那些絮絮叨叨。如今，他心口却升起一种胀胀的、闷闷的感觉，他强行压下去，语气认真道：“月萤，出门在外，不要报喜不报忧，我不喜欢。”
师尊向来有什么就直说。
萧月萤道：“师尊明察。倒也算不上大凶险，只是花家周围有些魔族活动，牵涉到人魔转化实验。”
玉符那头静了一瞬。
“我若不问，你是不是就打算不说？”师尊的语气又变得有些不满，她这一趟出门，似乎变了许多。
萧月萤被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怔，低声道：“怎么会，师尊您可是弟子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她道：“弟子只是想着，若无性命之忧，便不必事事都向师尊禀报，免得徒增您的烦忧。”
“你不必学他们。”师尊嗓音淡淡，“修行之路凶险，独自硬扛并不可取，遇到难处理应向师长求助。真正的修行者，要懂得审时度势，借势自保。”
“在外若是受人刁难、被人欺辱，尽可报出我的名号。倘若对方不肯收敛，执意与你为难……你便通过玉符直接找我，云州之界，吾未曾逢敌手。”
就像在青梧宗时那样，谁敢欺负她？
素妄剑尊修的无情道，本应漠视世间众生纷争，从不为谁多费半分心神。可他唯独愿意为自己这个弟子，这般护短。
萧月萤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忍不住轻声打趣了一句：“师尊这般说，倒像是允准弟子在外，仗着您的名头行事了。”
“有何不可。”师尊没有觉得半分不妥，“下山之前，交予你的那枚护身玉佩，可有贴身佩戴？”
“师尊给的好东西，弟子自然一直好好戴着。”萧月萤应声，抬手探入衣领，纤细的指尖勾出一枚白玉佩，托在掌心，玉牌温润，沾染上了她的体温，“自下山起便一直挂在颈间，从未离身。”
“如此便好。”师尊语气稍微开心了些。
萧月萤几乎能想象出师尊此刻的模样，那张精致如冰雕雪砌的俊美面庞，紧紧绷住的下颌线条缓缓舒展，唇角极浅地向上扬起一丝弧度，淡得寻常根本注意不到，而且转瞬又会重新归回一贯清冷无波的样子。
她把玉佩放回衣襟之内，抬手理了理衣领，语气开朗：“师尊，这次探查，多亏您给的隐息符。”
“隐息符只能遮蔽气息，挡不了术法攻击，不可大意。”师尊顿了顿：“该用的法器不要省，隐息符少了便告知我。”
“是，弟子知晓，性命可比法器重要。”萧月萤接着语气变得慎重些，说回了之前的话题：“花家这边的异状，与药王谷旧事似乎也有牵涉，可我对那段旧事所知并不多，师尊可知道其中内情？”
素妄剑尊再度开口，音色染上了一层凝重，属于剑尊的那股威压，隐隐透过传音：“药王谷旧事……你查到了多少？”
萧月萤如实禀报，将自己查探到的、从谢意安口中得到的、以及从花家种种蛛丝马迹中推测出来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弟子只知晓，当年药王谷覆灭，并非单纯的宗门内斗，而是与魔族勾结，可当年谷主却是替人戴罪，含冤而死。其余细节，弟子无从查证。”
玉符那头安静了许久。片刻后，师尊才缓缓开口，师尊所掌握的内情，远比她现下拼凑出来的这些片段要详尽得多，也沉重得多。
“药王谷，曾是修仙界顶尖的丹道大宗。”师尊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却肃然，“谷中修士丹术冠绝一方，尤擅肉身炼造之术，可以依靠秘药洗髓易筋、重塑修士根骨，甚至凭空打造出上乘的灵根资质。当年各大门派、各色修士，无不以求得一枚药王谷的丹药为荣。”
他稍稍停顿，像在斟酌该如何措辞，才继续道：“可这份能够改变肉身根基的能力，也滋生了谷中一部分修士无穷无尽的贪念。他们不满足于改良凡人与修士的躯体，竟痴心妄想，谋求真正的长生。可长生本是天道桎梏，岂是寻常丹药所能触及？这群人求而不得，便生出了邪念，妄图引魔族本源之力作为药引，炼制不死丹药。”
萧月萤握着玉符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果然如此，自古以来，无数人追求长生，更别说在云州修真界。
“此事一败露，药王谷内部瞬间撕裂，惨烈的内乱就此爆发。”师尊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可越是平静，越显得当年那场浩劫残酷可怖，“坚守正道的谷中之人，拼死焚毁所有禁术典籍，不肯让邪术流传世间，至于谷主是叛徒还是被污蔑，多年来，尚未有足够证据，为谷主证明清白，她背负的始终是一片骂名。毕竟，她当初，执意要与一魔族出走，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似乎她勾结魔族，才是真相。”
“师尊信吗？谷主是叛徒？”萧月萤问道。
“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素妄剑尊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当初药王谷惨状，吾亲眼所见，人不似人，魔不似魔，茹毛饮血，毫无理智，类魔，不该存活于世。”
“可药王谷虽灭，余孽尚存。他们暗中潜伏，四处物色合适的活人加以转化，不断扩充魔族的势力，仍然执着于当年没能成功的长生禁术。此行竟然让你碰上了，月萤，不要探究太多，出诊结束，早日回宗。我会通知宗主，令他派人前往花家查探此事。”
玉符那头，素妄剑尊似乎不想再谈论此事，他话锋一转，语调重回淡漠：“谢意安那只小妖，可是私自偷偷跟着你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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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