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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立誓

夜已深,烛芯噼啪一响,炸开一朵细小灯花,暖黄光晕在屋内轻轻晃动,将两道影子拉长又叠在一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宿琉光却像被火烫到一般,猛然起身,一步退出三尺开外。

他背对着萧月萤站定,肩背绷直,喉结滚动几下。他长臂往回一伸,捞过从萧月萤手中蜿蜒散落榻边的纱布,看也不看,低头匆匆在胸前缠绕了两圈,动作略显匆忙慌乱。

在萧月萤惊讶的目光中,他抖开里衣,动作利落地套上身,又套好中衣,最后拎起一件玄色暗金滚边外袍,墨色衣料在空中划过一圈利落地穿上。修长手指捏住腰封,一收一系,紧实的腰线被勾勒得分明。

他几步走至窗边,打开了一角,晚风拂过他躁动的心。

萧月萤缓缓开口,她再一次强调:“天地誓一旦开始,便受大道法则约束,誓成之后再无逆转余地。”

宿琉光终于转过身来。他眸色沉沉,许久,才淡淡开口:“嗯。”

他稍稍平复之后,来到桌旁,高大的身影落座,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肘支桌,五指张开,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萧月萤同样伸出手,纤细柔软而微凉的手,扣进那只温度略高的手掌中。

宿琉光五指收紧。彼此交握,四目郑重相对。宿琉光布下隔音结界。

“我宿琉光,今日于此立下天地誓。你所需情道修习,相关要求我必配合,绝不背弃,我所需药王谷覆灭真相,你需提供足够重要的线索。若失信,道基尽碎,心魔缠身,万劫不复。”

虚空中有无形的道韵缓缓涌动,细碎灵光自两人身侧悄然浮起,那是天地之力被引动的征兆,庄严而肃穆。

天地誓需要真名,她总算知道他的真名了。她轻声接誓:“我萧月萤,今日于此立下天地誓。你所求的真相,我必以实言相告,无半字欺瞒,我所求情道,你须按要求配合,不得中途反悔。若食言,道心崩毁,万劫不复。”

话音落定,誓言在虚空中交织,光芒炽亮一瞬,随即缓缓敛入二人神魂之中。大道回响轻轻掠过耳畔,无形枷锁悄然落成,从此这份约定受天地见证。

誓言立成那一刻,室内再次寂然。两人隔着烛火对望,片刻后宿琉光先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一室静谧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夜色里月色下的潮水,正一点一点漫上他心间。

萧月萤心情颇好:“药王谷当初覆灭,并非传闻中因前任谷主与魔族勾结,进行人魔转化实验,被揭露,才受正义之师制裁。前者为假,后者为真。前任谷主不过是替罪羊,幕后真凶涉及颇广,我所已知晓的,是前任谷主死前留下的遗言。”

宿琉光身子前倾,顾不上两人的手还紧紧牵着,目光如炬,眼神催促她继续说。

“如今的魔,并非真魔,不过一群低劣的仿制品,找到真正的魔。仙盟不可信。天道无情。我们皆是棋子。”

萧月萤将谷主的原话告知于他,指了指天,说出自己的部分猜测:“其中或许还有上界插手。”

“夜深了,伤者该歇息。”她也不管自己的话究竟给了宿琉光多大压力,便起身离去,留给他一室即将燃尽的烛火。

既是设计好的命运,人如何与天斗?

一夜无事。

次日天光正好,日头斜斜挂在天际。

萧月萤前往花小姐的院落问诊。半月形院门半掩,院中栽着大片正值盛放的花株,香气随风浮动。侍女恭敬地引她入内,撩起珠帘,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花小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浅粉罗裙,乌发松松挽着,眉眼无精打采,听闻动静,才侧首道:“萧宗主来了,快请坐。”

萧月萤落座,温声说想为她诊脉。花小姐闻言略一迟疑,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随即还是伸出手腕,妥帖地搁在脉枕上,露出的一截皓腕,十指纤纤,掌心虎口却有薄茧,那是练剑之人才有的茧。

萧月萤不动声色,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间脉搏,凝神细察。片刻后,她心底微微讶异。这脉象实在古怪。平稳、充盈、气血旺盛,生机盈盈,康健程度甚至远超寻常修仙世家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身负隐疾之人。

她收回手指,抬眼看向花小姐,询问起她近日何处不舒服,是否有头痛症状。

花小姐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声音低低的:“不曾头疼。只是……说来奇怪……我见着那些毛茸茸、讨人喜欢的小东西,心里明明欢喜得很……可、可……”

萧月萤接话道:“花小姐,请放松,我是医者,连妖族、魔族都接纳救治,也许在你心中难言的病症,对我来说,不过日常所见。”

萧月萤环顾四周一眼:“你们都出去,我单独和花小姐聊。”

侍女看向花小姐,得到应允便退了出去。

萧月萤甚至用自身少得可怜的灵力,搭建了一个隔音结界。

“可我想杀了它们……呜呜呜……”她捂脸抽泣起来:“我……我已经杀过两只无辜的鸟儿了……我真的还有救吗……我是不是变态……”

萧月萤了然,这是可爱侵略性的症状,但是反应太过了,可爱侵略或者说可爱侵犯没有如此严重到真动手杀小动物,那不过是一种情绪冲动,而情绪冲动化为行动,这之间一定还有别的原因,花小姐有所隐瞒。

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神色,先柔声安抚:“这并非你心性歹毒,不过是情绪不受控,许多人心底都藏着这样的情绪,只不过一般人程度轻微,可以控制,不必太过自责。”

萧月萤语气温和耐心,仿佛在哄受惊的孩子:“就像你太高兴了会喜极而泣,太紧张了反而会笑出来,产生这种情绪是因为你看到它们太开心了,这种开心身体承受不住。”

花小姐听着,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下来。

接着萧月萤又细细告诉她缓解之法,她从储物囊掏出一个圆溜溜的巴掌大的物件:“你可以手中拿着此物,情绪过度时可以捏此物来缓解。”

花小姐接过来,她停下了抽泣,将东西握在手中轻轻捏了捏,眼睫垂下遮掩了神色:“多谢萧宗主。”

萧月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也不急,话锋一转,状似闲谈地问起:“听闻花家与陈家早有婚约,小姐对这门亲事,心里是怎么想的?”

花小姐神色淡了淡,盯着手中软绵绵的一团,轻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本就由不得我做主,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萧月萤却想起谢意安昨夜探查回来告诉她的,花小姐并不喜欢陈家那纨绔,曾经还大闹过,甚至离家出走过。

萧月萤没有戳破,只顺着话头闲谈,聊起平日里喜好的物事,轻声问:“小姐可喜欢放纸鸢?”

一提纸鸢,花小姐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敛去,轻轻摇头:“纸鸢看着飞得高,可始终有线牵在别人手里,风一大,线一扯,便身不由己。我不喜欢。我真正羡慕的,是天上的飞鸟,无绳无绊,想去何处便去往何处。”

她说着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边,那里悬着一只精致的鸟笼,笼内关着一只毛色鲜亮、模样娇俏的小鸟,正歪着头叽叽喳喳地跳着。

萧月萤的目光在那只鸟和花小姐的脸之间轻轻扫过。

花小姐极其敏锐地注意到了,她道:“那只鸟是陈家公子送来的礼物,我很喜欢。”

此刻花小姐看着它,眼神柔软,满是喜爱,可萧月萤注意到,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躁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不由自主地将那团软物掐出凹痕。

萧月萤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间闺房。梳妆台上似乎散着几卷书,萧月萤眼尖,看到了“游记”两字。她心底浮现一个猜想,或许花小姐,就是只困在金笼里、一心要飞出去的小鸟。

萧月萤收回视线,忽然问道:“说起来,近日花家附近似有魔族作乱,小姐对魔族,可有什么看法?”

花小姐神色一顿,原本舒展的眉眼瞬间绷紧了几分,随即飞快地垂下去,避开她的目光,淡淡丢出一句:“我深居闺中,这些事,自有爹爹处理。”

萧月萤将她的闪避看在眼里,也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昨夜的惊险:“昨日花家主回程途中遭遇魔族伏击,凶险万分,好在有一位壮士及时赶到,斩杀了所有魔族,这才救下家主性命。”

花小姐原本绷着的身子,听到这话,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她悬着的心仿佛落了地,肩背微微放松,指尖也轻轻松开,仿佛是听到爹爹没事的好女儿的反应。

萧月萤将她的反应一分不落地收入眼底,却像没看见似的,慢悠悠补了一句:“不对,我好像说错了,似乎还留了一个活口,现已关押起来,正准备细细审问。说不定,就能从他嘴里撬出魔族幕后主使的身份呢。”

话音刚落,花小姐脸上放松的神情一顿,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猛地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及时收进了衣袖之下,但萧月萤还是注意到了。花小姐喉间轻轻滚动,像在强咽什么,目光下意识往鸟笼那边瞟了一眼,又慌忙移开,别到窗外。

萧月萤看在眼里,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或许,宿琉光此行不虚,他要接着查药王谷覆灭之案,而花家正好有人与魔族勾结,恐怕在他看到暗牢同样的人转魔实验时,就已经准备混入花家了。

花小姐以疲倦为由赶客,萧月萤也不强求,她今日所获得的线索已经够多了。

她方回到客房,通讯玉符便响了起来,是师尊,她接通,柔声招呼:“师尊早安。”

师尊声线紧绷严肃:“月萤,你可无恙?昨夜我见你魂灯缠绕天地誓的法则之力,何事如此严重,竟需要动用天地誓?!在与旁人立下如此重要誓前,你不曾想起询问为师?”

萧月萤懵了懵,她的师尊修无情道,难得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