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寂静的客房里轻轻跳跃,灯花微爆,细碎的暖黄光影铺满内室,恍惚有种家中温柔静谧的氛围。
宿琉光闻声缓缓抬眼。
映入萧月萤眼底的,不再是他在暗牢中所用的那副普通中带些凶相、泯然众人的面容,而是换回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楚晏清”的模样。
萧月萤心下了然。脸是假的,可随心意变换,而“楚晏清”这个名字自然也是假的,门派可能也是假的,但萧月萤却觉得他那条“不杀医修”的原则,倒让他所属门派比较像真的,至少也是与其有关。一个需要伪装、蛰伏、隐藏真实身份的修罗门人,不惜深受重伤也要救下花家家主,他想要什么?
萧月萤走进的短短几秒,心中浮过无数猜测。
宿琉光抬眸望向贸然闯入的少女,漆黑眼眸沉冷如寒潭。
他并没有像之前赶走花家医师那样凶狠的态度,却也谈不上友好,他神情偏冷淡,眉眼下压带着不悦。
但他只是沉默。
换做旁人,面对这般冷硬漠然的姿态,早已识趣躲远。可萧月萤却像没看到似的,轻轻抬步,主动向前走近两步,目光平静落于他满身伤痕的身躯之上,再度轻声开口,试图与他沟通:“我帮你上药?”
终于,一直死寂沉默的男人,薄唇缓缓开合。
他嗓音沙哑低沉,语气冷硬,带着威慑警告之意:
“我不杀医修,没说不打。”
他眼底还残留着血腥杀意,身躯虽重伤紧密坚实的肌肉依旧藏着骇人爆发力,只要她再逾矩半分,他不介意对一个看似无害的柔弱医修出手。
可视线深深落定在萧月萤脸上时,宿琉光锐利目光骤然捕捉到一处反差。
少女一双眼眸干净坦荡、澄澈明亮,直直与他对视,坦荡大方,没有丝毫躲闪怯弱,仿佛无惧他满身煞气、无惧他冷戾威胁。
可偏偏,那双小巧白皙的耳垂,此刻已晕开一层绯色。发丝间,灯影下,不细看难以察觉,却像雨后初绽的白芙蓉,素白花瓣尖悄然染了一抹胭脂。
明明目光坦荡磊落,可耳根却诚实地发烫羞红,暴露了少女藏在从容表象下的细微慌乱。
宿琉光眼神一窒,紧绷的心神,轻轻颤了一瞬。
萧月萤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审视,隐约知晓自己的窘迫被看穿。她前世学游泳时虽然见过不少肉.体,出色的肉.体也见过,穿到修真界的几年来,也摸过各色尸体,但面对一个充满鲜明雄性气质的大帅哥,面对八块优秀的腹肌,她还是有些许的羞涩。
她没有再步步紧逼,也不勉强攀谈,只顺势侧身,走到榻旁的四方木桌前落座。她手肘轻轻撑住微凉桌面,肩头微斜,稍稍歪头,安静闲适地看着榻边独自疗伤的男人。
空闲的那只手 ,纤细指尖,轻轻、缓慢地点着桌面。
几缕缥缈幽蓝灵光自她指端丝丝飘逸而出,细碎如星雾,轻柔似晚风,无声无息朝宿琉光而去。
情道独有的温软灵力,柔和、毫无威胁感,安抚心绪。
经过一夜厮杀,神经紧绷、满心戒备的宿琉光,紧蹙的眉心悄然松弛。
他浑身阴沉的防备状态,也不知不觉缓和大半。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跳跃灯花噼啪,以及重伤之人略粗的呼吸声。
他垂着眼,咬牙隐忍伤口剧痛,草草处理完前胸交错狰狞的创口,纱布包扎好。
可当他抬臂反手,想要强行够到后背几处伤口时,大幅度的牵拉瞬间扯动了前胸刚包扎好的伤口,痛感席卷全身,刚缠好的雪白纱布瞬间被温热的血色浸透,嫣红血迹一点点晕开,红痕刺眼斑驳,触目惊心。
皮肉撕裂的钝痛反复拉扯筋骨,饶是他心性再是坚韧冷硬,呼吸也骤然一滞,脊背瞬间绷紧。
从始至终,萧月萤静静看着,目不转睛,盯着他强忍剧痛的模样,但她没有再开口询问是否需要帮萌。
宿琉光沉默调息两瞬,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剧痛,抬手摸索出腰间储物囊,指尖一抖,一袭干净崭新的雪白里衣抖开,素白衣袂轻扬,便要抬手覆上身躯,遮挡满身伤痕。他不打算处理背后的伤口了,反正皮糙肉厚,处理不了,也死不了。
忽然,一只冰凉、细腻、柔软的少女手掌,猝不及防却又轻柔笃定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温柔却不容挣脱。
萧月萤抬眸望他,眸光温柔而坚定,她轻声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交个朋友,你一定又要说‘我这样的人不需要朋友’,所以,要不要同我做个交易?”
本能的抗拒与戒备涌上心头,宿琉光唇瓣微抿,正要出声拒绝。
可不等他说话,少女轻灵柔和的嗓音再次落入耳畔,抓到了他的软肋:“我有药王谷覆灭的线索。”
室内瞬间死寂。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将他挺拔冷硬的身影拉得颀长凶悍。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足足数息之久。
宿琉光眸色暗沉,嗓音冷淡:
“你想要什么?”
“治病。”萧月萤莞尔一笑,她顺势松开他的手腕,她垂手从自己的储物囊中取出一只雕琢精致、质地通透的白玉小盒,盒身流光溢彩,一看便知绝非凡物。她轻启玉盒,一瞬间,一股清冽纯净、悠远绵长的雪莲香弥漫开,灵气醇厚充沛,沁人心脾。
宿琉光见多世间珍宝,一眼便认出这是极其罕见的珍贵灵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他心头微讶,看来传闻真真假假,她却并非仅仅是个傀儡宗主,那位半步飞升的剑尊,真拿她当徒弟。倒是有意思,一个无情道,却偏偏收了个修情道的弟子。
而她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温和无害。
只听萧月萤语调微沉,柔声命令道:“转过去。”
宿琉光静默片刻,竟罕见地顺从了她的话语,依言缓缓转身,宽阔紧实的脊背彻底朝向她。
冰凉细腻的触感,轻轻覆上了他伤痕交错的脊背,激起一层猝不及防、令人错愕的战栗,顺着脊椎一路蔓延,窜遍四肢百骸。
宿琉光五指骤然收紧,拳头紧握。
原本微微松弛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僵硬,浑身线条冷硬凌厉。
萧月萤察觉到他身躯一瞬的紧绷,微微疑惑,动作放得更轻,柔声低语:
“弄疼你了?不会吧,我力道很轻的。”
她没有多想,细致地替他涂抹药膏。
晚风拂动烛火,光影错落,有一瞬温柔缱绻的错觉。
萧月萤一边细心替他处理后背重伤,一边缓缓开口,嗓音清软:“我说的治病可不仅仅是给你上个药。”
“你知道的,我所修的道是情道。世间修情道者,少之又少,可供我修学的前辈经验寥寥无几。”
“我想修为精进,就需要你这样,执念深重、心境特殊的‘病人’,来收集例子,供我琢磨。”
宿琉光听着,心底残存的疑虑戒备,反而消散不少。他不信无端善意,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必然带着私心目的,免费馅饼之下是更昂贵的代价。
“必要的时候,我需要你全力配合我的治疗方案。”萧月萤语气认真郑重,“甚至有些治疗,会深入神魂,触及心魔执念。”
她顿了顿,给予他最后的选择权:
“你若是无法接受神魂层面的干预,觉得逾越底线,最好现在就拒绝我……”
“我接受。”宿琉光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线索,你若敢骗我,我杀的就是骗子。”
“你若答应了,以后我所要求的治疗方案,无论多过分,你也不能拒绝,立下天地誓后,我就将线索告知你,必然是涉及真相的重要线索,而非似是而非的一些小事。”
药已经涂完,她整一圈一圈缠绕着雪白的纱布,她说话间气息喷洒在他肌肤上,拂过耳畔几根发丝,栀子花混合着檀香,本应是令人心神宁静的味道。
而此刻,宿琉光却脊背僵硬,喉间一紧,心神微乱。
他无比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生出了一种极其可耻、不受控制的异样反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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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