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萤抿了抿唇,她知道师尊一向不太喜欢谢意安,她打着哈哈道:“师尊,安安是太担心我了,他为了保护我才下山的,不是故意违背您的命令。”
“既然已经随你入了俗世历练,他修为好歹已是金丹,妖族天生皮糙肉厚,体魄强健。理由既然是保护你,就当说到做到,”他话音一顿,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怜悯:“往后遇上凶险,与人交手,不必顾惜他,尽管令他上前应战。护你周全,本就是他的职责。倘若这一趟历练结束,你身上损伤了一根发丝……”
“那谢意安,便没有继续留存于世的必要了。”
萧月萤听完,心底无奈与暖意交织。她深知师尊的心性,这番话绝非随口恐吓,是当真做得到的。宗门本就不喜妖族,是师尊破格应允她身边留下一些小妖,可自从那次事故后,连带师尊也愈发不待见这些小妖。
她低声应下:“弟子记下了。弟子定不会贸然冲动涉险。师尊放心,安安忠心耿耿,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素妄剑尊不置可否:“留他随行,唯一的用处便是护你周全。其余,不必多言。”
萧月萤不再争辩。
素妄剑尊再次提及天地誓,他冷不丁道:“天地誓可强行解除。并非为师不信任你,天地誓条件严苛,倘若对方不怀好心,钻了空子,你不必忍气吞声,有为师在,自有他法可解。”
萧月萤连连点头,刚要再说什么,却忽然听见门外廊间,传来一声响动。
她神色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若无其事与师尊道别:“我知道了,有需要会询问师尊的,师尊若无他事,下次再聊。”
“嗯。”素妄剑尊不再多言。
“师尊再见。”
萧月萤指尖在玉符的符文上轻轻一抹。符面灵光缓缓黯淡下去,玉符通讯就此切断。
客房门外。
宿琉光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指尖抵在冰凉的门板表面,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叩响。
他本是有事前来寻萧月萤,一路寻到这间客房外,远远便听见玉符断断续续的传音。她竟然不设隔音结界,可随即他想起,以她的那点微薄灵力,能够维持玉符通讯已经很不错了。
他本打算悄然退开,无意偷听师徒二人的私语,可偏偏在那一刻,恰好听见了有关药王谷的字眼。
宿琉光悬在门前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最后,剑尊竟不忘提醒她,可以强行解除天地誓。天地誓可以强行解除是没错,可非常人能做到,而且代价也不一般。而她似乎真的考虑了一瞬,宿琉光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搔过,勾起一丝烦闷。他垂眸静立了片刻,反复权衡,终究还是决定不再敲门打扰。
算了,不必上前。
他旋身,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廊侧的花木阴影里,却忽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直接戳破了他的行踪:“来都来了,听了这么久,怎么不与阿姐打声招呼再走?”
宿琉光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声源。
谢意安斜倚着廊柱,姿态闲散随意,一双眼眸正笑意不及眼底地盯着他。自萧月萤回到客房、开启玉符传音的那一刻起,他便隐匿气息,守在了屋外。他素来清楚剑尊对自己并无好感,不会贸然介入阿姐与剑尊的传音之间,他便一直静静蛰伏在外头。
宿琉光眉头微蹙:“你一直在这?”
他为什么不帮萧月萤设置隔音结界,还仍由他在门外听?难不成是她交代过?她信任他,所以她身边的人也不防备他了?
“不必纠结。”谢意安轻轻抬了抬下巴,朝客房门的方向一努,“阿姐已经结束传音了,你要找她,当面说便是。”
话音刚落,房门自内向外,缓缓推开。
萧月萤立在门内,目光先扫过一旁的谢意安,又转向宿琉光,语气温和从容,开口问道:“可是有事寻我?进来说罢。”
宿琉光迎上她那双如盈秋水的眼眸,方才准备好的说辞,一瞬间仿佛忘记了,过了片刻,他才道:“确有一事,想要与你说。”
宿琉光踏进她的房间。
宿琉光开门见山:“潜藏在花家、参与人魔转化实验的那些魔族,已经被我尽数剿灭了。他们暗中经营的据点,我也已经全部摧毁。”
他脑海里闪过据点中那些痕迹,那些受害之人的惨状历历在目:“只留下一个小喽啰,那魔族早已脱离了魔族的掌控,他的状况有些特殊,留了个活口,他与花家小姐似有私情,我想,你应该要知道。”
萧月萤想起白日里与花家小姐闲谈时,对方眼底藏着的郁结,那只被关在笼中的鸟,还有对方话里隐隐透出的对自由的渴望,零散的线索在脑海里缓缓串联起来,她心底生出几分预感。
宿琉光又道:“花家这边的事,我已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我手中有了其他线索,便想着来向你辞行。”
不过天地誓绑定神魂,他不能违背约定,必须完成承诺。
“你我既已立下天地誓,我便该依约配合你的情道修炼。你告诉我,要如何做,才能助你修行。早些完成,早些分别。”
萧月萤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试着挽留他:“你先别急着走。”
宿琉光眉头微动,抬眼望向她。
“我想请你留下来。”萧月萤道,“花家事了,你随我回一趟青梧宗。”
宿琉光一怔:“去青梧宗?”
“嗯。你方才说,要我告诉你怎么配合。我想了想,与其让你孤身去追查线索,再回观情堂找我,来回奔波,不如我陪你一同去。”萧月萤道:“与你同行,你查你的真相,我必要时候会需要你的配合。天地誓既然已经立下,你我便该彼此照拂,而非各行其是。你放心,有安安在,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而且青梧宗的情报网,也可以帮到你。”
宿琉光思索片刻:“好。我等你此间事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响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侍女气喘吁吁地闯到门前,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虚掩的门猛然被推开:“萧宗主!不好了!小姐、小姐她发疯了!”
萧月萤心头一凛,快步起身上前:“怎么回事?”
“奴婢也说不清原委!”侍女急得眼眶发红,几乎快要落下泪来,“小姐方才突然冲上屋顶,任凭旁人怎么呼喊都不肯下来,还点名一定要见您!家主已经带人赶过去了,您快随奴婢去看看吧!”
萧月萤几乎瞬间便将此事与宿琉光方才的消息联系在一起。潜伏花家的魔族尽数覆灭,唯独剩下那名与花小姐牵扯颇深的魔族,想来是这件事刺激到了她。
她不再耽搁,回头朝着宿琉光点头,又朝谢意安道:“安安,随我走。”
三人不再多言,循着侍女指引的方向一路疾行,赶往花家小姐的院落。
院落之内早已乱作一团。数十名花家护卫层层围在院中,法器已经握在手中,灵光隐隐浮动,人人神色戒备。花家家主立在人群最前方,脸色阴沉如水,胸口因盛怒而微微起伏。
几人视线向上抬,落在屋顶青瓦之上。花家小姐独自站在屋脊最高处,清风卷起她的裙裾,来回翻涌。
她身侧立着一名青年魔族,一袭暗色衣袍,似乎不适应站在光线下,但他寸步不离守在花小姐身旁,目光不断扫视下方包围的人群,神情戒备。
花小姐脚边,一件奇特的器物吸引了萧月萤的目光,那物件外形酷似纸鸢,以精铁与灵索构造,机括层层咬合,灵石提供的灵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花家家主仰头望向屋顶,胸中怒火翻涌,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厉声喝道:“逆女!你勾结魔族,拒婚抗命,将花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花家小姐站在高处,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匆匆赶来的萧月萤。她眼底掠过一丝光亮,眼眶泛红,扬声高喊:“萧宗主!我想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线,道:“若是无爱,自由的鸟雀,也不过是笼中供人取乐的玩物,若是有爱,纸鸢,也可以变成自由的强者!”
这番话语像一簇火,彻底点燃了花家家主积压的怒气。他猛地抬手指向屋顶上的女儿,声音震得瓦片颤抖:“逆女!你懂什么叫颜面!什么叫家族!我花家世代器修,家风清正,你今日当众勾结魔族、败坏门楣,是要我花家百年的声名,毁在你一个人手里吗!”
花家小姐听着父亲的斥责,唇边扯出一抹凄然的笑。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迎着父亲的怒火,一字一句回敬,声音起初微微发颤,渐渐变得坚定锐利:“父亲口口声声,念的都是家族、颜面、家风。可父亲可曾静下心想一想,我想要什么?”
“你醉心法器,定下一条条严苛家规,从我年幼之时,便不肯给我半分自由!”她胸口起伏,心底多年的委屈倾泻而出,“我的炼器天赋,分明比族中一众师兄弟都要强,可你宁愿耗费资源栽培毫无血缘的徒弟,也不肯分出一丝心力,培养你的亲生女儿!”
她死死盯住下方的花家家主,心底满是不甘:“只因我是女儿身。在你眼中,我生来唯一的价值,便是用来联姻。哪怕婚约对象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你依旧执意要我嫁过去!”
花家家主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正要开口呵斥,花家小姐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高声诉说:“我受够了这些针对我的规矩,受够那条禁止我踏入炼器台的家规!我不甘心,只能偷偷练习,独自钻研器道。可父亲你呢?你不去体谅我,反倒要责罚对我网开一面的阿叔,执意折断我的翅膀!”
泪水从她眼角滚落,青年魔族圈住她晃动的身影,沉默着抬手替她抹泪,她扬着头,不愿示弱,接着喊道:“可如今不一样了,我亲手造出属于自己的、更有力量的翅膀。我有爱我的人,往后我会生下一个女儿,倾尽全部心血去爱护她,让她可以随心修习所爱,再也不会像我这般,被困在牢笼之中!”
花家家主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厉声怒喝:“你、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父亲!”花家小姐拔高声调,直直看向他,声音带着深切的悲凉,“你不让我离开,难道要让我重蹈母亲覆辙,郁郁而终吗?”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花渊说不出话来。
“母亲当年与你,原本有着共同的爱好,彼此能够相知。”花家小姐的声音放低,心底藏着对母亲的惋惜,“是父亲,亲手毁掉了你们之间的情意。”
一句话重重砸在花家家主心上。他脸上暴怒的神色僵住一瞬,眼底飞快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愧疚一闪而逝,很快又被汹涌怒火覆盖。
“放肆!”他猛地抬手,厉声下令,“拿下这个逆女!”
一声令下,花家护卫即刻动身。数道身影腾空跃起,朝着屋顶包抄,各式器修法器接连亮起灵光,化作一张大网笼罩屋顶。
青年魔族神色骤变,侧身一步,将花小姐牢牢护在身后,抬手挥出灵力,挡开迎面袭来的法器攻击。他修为不俗,出手凌厉,可对方人数众多,源源不断的护卫跃向屋顶,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一边要应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势,一边还要分心护住身后毫无战斗能力的花小姐,压力层层叠加,不多时他便逐渐难以支撑。肩头、手臂接连被法器划伤,暗色衣袍被渗出的鲜血浸染。
花家护卫心中有所顾忌,害怕法器误伤花小姐,所有攻击全部避开她的身形,只针对青年魔族。攻势越来越密集,一点点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将他死死压制。
混乱之中,花家小姐俯身,指尖快速拨动纸鸢法器上的机关。一连串细密的“咔哒”机括咬合声响起,这件她亲手打造的法器展开双翼腾空而起,每一处都打磨精细,能看得出制作者耗费了无数日夜的心血。
可就在纸鸢升空的刹那,变故陡生。
花家小姐身子猛地一颤,一声痛呼脱口而出,她双手紧紧捂住小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剧烈摇晃,重心不稳,眼看就要从高高的屋顶坠落。
青年魔族心神大乱,下意识分神想要去接她。露出的破绽,却被蓄势以待的护卫抓住,一道锋利的兵器裹挟灵光直刺而出,狠狠捅穿他的丹田。
“噗——”
青年魔族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青瓦之上。身形踉跄,重重单膝跪倒,数名护卫立刻围上来,刀剑架在他脖颈,将他牢牢制住。哪怕身受重创,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花家小姐的身体失去支撑,从屋顶直直坠落,裙摆在风中翻飞。
她今日要死了吗?她终究没法幸福吗?花无忧眼前浮现走马灯,阿娘抱着她,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花无忧,无忧,一生平安喜乐,没有烦忧。
阿娘躺在床上,不顾她的哭泣,撒手人寰。身为花家小姐,却连自家的炼器室都不准进,只因为,她以后注定是要嫁去别人家的。
……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阿娘?死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安安!”
萧月萤的呼喊急促而清亮。
谢意安闻声即刻动身,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凌空纵跃,在半空稳稳托住下坠的花小姐,旋身轻落回地面,缓冲卸力,没有让她再承受任何撞击。
青年魔族被刀剑压制在瓦面上,嘴角不断淌着鲜血,依旧仰头,目光死死追着落向地面的花小姐。看见她被安稳接住,没有摔落受伤,他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松懈,脑袋不由自主垂下,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萧月萤快步走到谢意安身侧蹲下身,抬手扣住花小姐的手腕,凝神探查脉象。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紊乱虚弱的脉象传入感知,萧月萤心底猛地一沉,今早脉象果然有异,花小姐不知用何种方法隐瞒了自己怀有身孕的脉象,可她方才情绪激烈起伏,心神震荡,胎象不稳,已经出现小产的征兆。
花家小姐蜷缩在谢意安怀中,面白如纸,冷汗浸透鬓边发丝,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痛得几乎晕厥。她隐约察觉到腹中孩子危在旦夕,拼尽残存力气,一把攥紧萧月萤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破碎微弱:“萧宗主……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恐惧攫住了她,这是她与心爱之人的孩子,是她想要守护的希望。她不能死,她马上就能靠自己获得自由、获得幸福了。
她一遍一遍重复,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气息断断续续却不肯停止呼救:“救救我的孩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萧月萤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沉稳安定,给她支撑:“别怕。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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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