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言、玉玲珑二人并肩踏出天玄峰大殿,一同往东境山道行去。温如言步履舒缓,玉玲珑刻意放轻脚步,与他并肩同行,两人衣袂随风轻轻相触。玉玲珑生得一副明艳骨相,杏眼流转自带灵动,一身鹅黄衣裙衬得肌肤莹白,走在路上远远望去,如同春日盛放的花枝,鲜活惹眼。
她侧过头望向身侧温如言,这人眉目温润柔和,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没有咄咄逼人的惊艳,却越看越让人觉得舒心,只是素来语速迟缓,凡事都慢上半拍。
“大师兄,那些魔气妖兽到底是从何处滋生出来的?”玉玲珑轻声发问。
温如言垂眸思索片刻,语速依旧缓慢:“是……魔气……人为……侵蚀……并非……自然……而生。”
玉玲珑眉峰轻轻一挑,指尖捻了一下腰间短剑玉珏的穗子:“这么说,是有人暗中故意放出魔物作乱?”
温如言只是眉心微微收拢,并未开口作答,眼底藏着几分沉虑。
二人顺着山间主路往东前行,玉玲珑步子轻快走在前头,鹅黄裙裾被晨风吹得上下翻飞。温如言缓步紧随,目光偶尔轻轻落在她纤细背影上,转瞬便移向两旁连绵林木,不叫人看出半分异样。行了一段山路,玉玲珑骤然驻足,原地转过身,双手叉腰立在青石道上。
“大师兄,你走得实在太慢,照这个脚程,赶到东境小镇不知要耗上多少时日。”
温如言抬眼认真看向她,一字一顿慢慢吐出:“不……急。”
玉玲珑轻轻跺了下脚下青石,眉眼间添几分急躁:“我心里着急,不如我们直接御剑赶路?”
温如言目光落向她腰间短剑,缓缓开口:“你……佩剑……太短……御剑……不稳。”
玉玲珑一双杏眼骤然睁大,几分气恼浮上面颊:“温如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我的兵器不配御剑?”
她气冲冲转身往前快步走,裙摆扫过路边野草。温如言跟在身后,面上依旧是一贯温和模样,眼角却极淡地弯了一点,藏着一丝不易察觉浅笑意。约莫半个时辰山路,玉再度停下脚步,蹲在道旁一丛野花边,指尖轻碰淡紫色花瓣,转头看向身后温如言:“大师兄,你可知这花名?”
温如言俯身扫过花丛,轻轻摇头:“不知。”
玉玲珑小声嘟囔一句,抬手摘下一朵别在鬓边,仰起脸望向他。清晨日光落在她白皙面颊,衬得淡紫小花格外娇美。温如言目光在她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移向远处山林,语速迟缓应声:“……好看。”
玉玲珑闻言瞬间绽开明媚笑意,这一笑眼底光彩亮得如同春日初升暖阳,她抬手拍去裙摆尘土,继续往前赶路。温如言跟在后方,方才少女鬓边插花的模样落在眼底,耳尖悄悄漫开一层薄红,藏在长发之下无人察觉。
行至午时,二人寻山间小镇落脚歇脚。小镇规模不大,只一条贯通主街,沿街散落茶棚与吃食小店。玉玲珑挑了一间干净面馆,一把拉着温如言入内,径直寻靠窗木桌坐下,将短剑玉随手搁在桌面。温如腰背挺直端正落座,与她随性姿态形成鲜明反差。两碗素面上桌,玉玲珑拿起竹筷大口进食,动作利落;温如言捏着细筷,每一根面条都轻轻吹去热气才送入口中,节奏舒缓。
玉玲珑扒完大半碗面,抬眼看向对面人,忍不住开口:“大师兄,你能不能吃快些,这般磨蹭,天黑都赶不到东境。”
温如言抬眸淡淡看她一眼:“细嚼慢咽……养护……肉身。”
玉玲珑翻了个白眼,手肘撑在桌面托腮盯着他。温如言生得眉目清和,眼睫纤长浓密,垂眸吃面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柔和得过分。她看了许久,随口打趣:“大师兄眼睫毛长得跟小姑娘一样。”
温如言捏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着眼皮不肯抬起来,耳尖红意又浓了几分,半晌没有回话。玉玲珑见他沉默,愈发肆意说笑,趴在桌上笑得肩头轻轻颤动。温如言只是安静吃面,等她笑够了才放下竹筷,收拾行囊继续赶路。
后半程玉玲珑走在前头,嘴里哼着山间小调,曲调轻快。温如言一路跟从,视线时常轻轻落在她背影,又飞快收回,一路无话。待到暮色铺满天际,二人才踏入东境受灾小镇。当地散修已临时稳住局面,只是潜藏魔物还未彻底清剿。二人简单商议,分头往东西两片山林搜捕妖兽,约定三日之后回镇中客栈汇合。分开之时玉玲珑回头望向温如言,眼底藏着几分担忧:“大师万事小心。”温如言轻轻颔首:“你……亦是。”
三日限期转瞬而至,二人准时在客栈碰面,身上皆带着轻伤。玉玲珑左臂被魔爪划伤,缠着干净白布条;温如言右手虎口被妖兽獠牙划破,一道浅淡伤口清晰可见。玉玲珑一眼瞥见他手上伤痕,快步上前直接攥住他手腕,自袖中取出疗伤药粉,指尖微凉,动作却格外轻柔,细细将药粉均匀撒在创口。温如言垂眸望着她低垂发顶,喉结轻轻上下滚动。“明日便能结痂愈合。”玉玲珑松开手后退半步,面上恢复平常神色,转身整理随身行囊。温如言指尖还残留她指尖凉意,心底藏着千言万语,终究难以说出口。
另一边听澜峰
此时听澜峰光景全然不同。邱愈弦一早便特意打理自身,换上崭新墨色锦袍,平日里随意束的长发仔细规整,腰间佩剑裂云擦拭得寒光透亮,专程从裂云峰跑来听澜峰闲逛。刚到山门,便遇上提着食篮的赵伯,二人互相行礼。邱愈弦摆摆手径直走入中院,沈倦正坐在老槐树下独酌清茶,一身月白宽松长衫衬得面色本就偏白,淡淡病态薄红藏在肌肤下,墨发松散铺在肩头,腕间银铃安静垂落,整个人斜倚木椅,懒怠无力。晨光穿过槐枝落在他身上,斑驳光影衬得那张脸清隽易碎,右眼朱红泪在日光下格外惹眼。
邱愈弦笑着上前搭话:“三师兄,今日天朗气清,后山枫叶尽数变红,要不要同我去散步?”
沈倦眼皮都未抬,语声慵懒无力:“不去。”
“那我请你去膳堂吃红烧灵菇?”
“不去。”
邱愈弦又提议去裂云峰品鉴新采灵茶,沈倦这才缓缓掀开眼皮淡淡瞥他一眼:“今日怎这般聒噪。”
邱愈讪讪一笑,寻石凳在一旁坐下,东拉西扯闲聊,说着说着便提起肖寂:“听闻你收的那个弟子,至今半分灵力都凝不出来?”
沈倦鼻腔轻出一声“嗯”。
“既然毫无修行天赋,你何苦将他留在听澜峰?”邱愈凑近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沈倦淡淡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我的弟子,与你无关。”
邱愈弦一时语塞,却不愿就此离去。不多时山道上传来轻缓脚步声,肖一身素净白衣,腰间悬挂落渊青玉弟子牌,身形挺拔清瘦,眉目冷静,缓步走入院中,走到沈倦身前躬身行礼:“弟子肖寂,拜见师尊。”
沈倦抬眼看向少年,语声平缓:“昨日传授的剑路,练得如何?”
肖寂垂首,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弟子愚钝,多处招式衔接没能领会通透。”
沈倦放下手中青瓷茶杯,起身走到院中演武空地,取过一柄实木练习长剑握在掌心。他身形单薄,握剑的手却骨节分明,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演一遍我看看。”
肖寂应声拔剑,从头完整演练整套剑路。招式根基扎实沉稳,只是转折之处略显滞涩,最后一式回风拂柳转身步伐不稳。沈缓步走到他身前,抬手轻按少年肩头调整站姿,掌心微凉,顺着肩线滑至腰侧轻轻一点:发力重心再下沉,转身不必硬靠蛮力,借腰肢流转顺势调转身形。
肖寂浑身骤然一僵,耳尖飞快泛红,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师尊指点。“再来一次。”沈退后半步,倚着木剑静立观望。这一轮招式衔接顺畅不少,沈倦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浅笑意,模样柔和了几分。
一旁邱愈弦全程静静看着,脸上原本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目光落在沈倦落在肖寂肩头的手上,心底莫名闷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三师兄倒是难得对弟子这般上心。”
沈倦头也没回:“当年师尊亦是这般指点我修行。”
邱愈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多说,起身整理衣袍:“不打扰你们师徒练剑,我先行离去。”
转身走到院门,邱愈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院中二人——沈倦微微低头,抬手轻轻替肖寂理好歪斜衣领,动作自然温柔,全然没有平日懒散倦怠模样。邱愈指尖无意识攥紧腰间剑柄,快步转身消失在竹林山道。
肖寂余光瞥见邱愈离去背影,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滋味,垂眸收敛心神。沈倦全然未曾察觉少年心绪,抬手示意他今日到此,按时前来温习心法。肖寂躬身行礼告辞,独自顺着绵长石阶返回山腰小院。
回到小院,肖寂独坐青石高台,摊开《天玄筑基心法,心神纷乱,书页上文字难以入眼。他生来无法引灵,演武场众弟子闲谈从未断过,即便无人刻意欺凌,细碎议论也时时萦绕耳畔。
那日午后演武场,周通与几名外门弟子围坐闲谈,手中把玩铁剑,语气随意漫不经心:“肖寂去灵泉数次,依旧凝聚不出半分灵气,实在奇怪。”
另一少年接话:“他身为落渊宗主义子,宗门定然放宽准入,只是修行天资实在跟不上众人。”
周通轻轻摇头:“外门考核时限将近,再无法引灵,怕是要被调离外门。”几人说笑几声,便各自散去练剑,细碎话语尽数落在不远处肖寂耳中,他只是默默握紧手中长剑,一言不发,每日依旧准时练剑打坐,从不与人争辩半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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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弟子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