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各处练剑之声交错回荡，先前围着肖寂闲谈的几名弟子各自散开，持剑去往不同区域操练。那些嘲讽议论的话语清晰落进肖寂耳中，他握着铁剑的手腕稳稳不动，一招一式依旧规整利落，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分神，脸上也寻不出半分波动。
旁人说的本就是实情，他数次踏入灵泉打坐，时至今日依旧无法稳固凝灵，与其浪费口舌争辩，不如把全部心神放在剑招之上，用苦修填补先天短板。
不远处的许长安见周遭人群散去，快步穿过练剑的人群走到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底带着几分心疼宽慰。肖寂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知晓，手上练剑的动作半分未停，剑身划破空气的轻响持续不断。
这一幕恰好被途经演武场的玉玲珑尽收眼底。她今日一身水红窄袖裁云长裙，布料轻薄柔软，衬得肌肤莹白似瓷，一双杏眼灵动明亮，本该径直前往栖云峰寻温如言，路过广场时脚步下意识放缓，侧头望向场中独自练剑的白衣少年。
肖寂立于喧闹人群之间，周遭所有纷扰仿佛都与他隔绝开来，一心打磨基础剑路，任凭闲言碎语入耳，心神分毫不受牵动。玉玲珑静静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继续前行，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淡淡的欣赏，这般沉稳心性，在同龄少年之中实属难得。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天玄山，栖云峰书房内一盏琉璃青灯静静燃着，柔和灯光铺在温如言清润侧颜，他眉目舒展温和，长睫垂落，手中捧着一卷上古修行典籍，指尖缓慢翻动纸页。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温如言没有抬眼，语速迟缓地轻声发问：“谁？”
木门被轻轻推开，玉玲珑大步走入房中，毫无拘束地随意拉过一旁木椅坐下，手肘撑着桌面，将今日在演武场见到的景象一五一十说出。她语速轻快连贯，片刻便把整件事讲完，抬眼望向温如言等候对方看法。
温如言放下手中古籍，端起青瓷茶杯浅抿一口热茶，垂眸思索片刻，一字一顿缓缓开口：“此人……心性……难得沉稳。”
玉玲珑挑眉等他继续多说几句，安静等了半晌，再无后续话语，不由得轻声打趣：“大师兄就只评价这一句？”温如言抬眸看向她，顿了顿又慢慢补充：“三师弟……眼光……不差。”
玉玲珑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肩头轻轻颤动：“若是这话被邱愈弦听见，怕是要跟你争辩半日。”温如言没有再接话，重新拿起书卷翻看，唇角勾起一道极淡浅弧，藏在灯下阴影里不易察觉。
玉玲珑坐了片刻便起身整理衣裙准备离开，走到书房门槛处脚步骤然顿住，回头看向灯下静读之人：“大师兄，依你看，肖寂当真有引灵成功的可能？”温如言略作沉吟，缓缓吐出四字：“静观其变。”玉玲珑轻啧一声，推门离去。
天玄峰后山深处藏着宗门专属灵泉谷，谷地常年被纯白浓郁灵气笼罩，是外门弟子最渴求的修行之地。宗门定有规矩，每名外门弟子每季度仅有一夜入泉修行资格，唯独肖寂是例外。
此前沈倦特意同看管灵泉的长老打过招呼，特许他每日课后入泉打坐一个时辰，不受季度限制。长老心中虽觉得此举打破宗门常规，但听澜峰峰主亲自开口，不便出言驳回，只能默许。这是肖寂拜入天玄以来，唯一一份特殊优待，他从不敢懈怠，每日准时赴泉，分毫不敢耽搁。
每日辰时肖寂准时前往天玄峰演武场听传功长老授课，午时简单吃完膳堂素斋，便独自踏上去往后山灵泉的绵长青石山道。谷内灵泉池水呈乳白色，氤氲灵气常年不散，他褪去外层素白外衫，将随身铁剑安稳放置池边平整青石石台，赤足踏入微凉泉水，盘膝调整呼吸静心吐纳。
天地灵气源源不断顺着肌肤毛孔、口鼻呼吸涌入体内，在经脉之中肆意冲撞，每一次流转至肩胛位置，都会撞上一层无形屏障，狠狠反弹回来，撕裂般的钝痛顺着脉络蔓延至四肢百骸。
修行第一日，他在泉中安稳坐满一个时辰，额角青筋尽数暴起，细密汗珠不断滚落进泉水，自始至终咬紧牙关，不曾溢出半声痛哼；第二日、第三日亦是如此，日复一日不曾中断。
其余弟子偶尔途经灵泉谷，只当他每日前来不过是徒劳碰运气，唯有肖寂心中清楚，自己并非赌虚无缥缈的机缘，而是日复一日同体内淤塞屏障对峙。随着时日推移，灵气冲破阻碍的一丝一毫都比前一日更多，剧烈疼痛依旧存在，他却慢慢学会平静与之共存，不再强行催动意念疯狂冲撞。
到第九日深夜，月色高悬天际，清辉铺满整片灵泉谷地，泉水泛着柔和银白微光，四下寂静无声，只余风吹草木轻响。肖寂一如往常踏入泉水盘膝静坐，此番涌入体内的灵气冲击力远超往日任何一次，肩胛淤塞之处传来如同钝刀反复磨骨的剧痛，身躯不受控制轻轻颤抖，额间汗珠接连坠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他咬紧下唇，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肩胛脉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
刹那间，一道细微的碎裂感自体内深处传来，并非皮肉骨骼断裂，而是盘踞多年的无形阻滞轰然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灵气如同决堤溪流，顺着破开的通路顺畅穿过肩胛，一路向下平稳汇入丹田。那一缕灵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确确实实属于他自己。
肖寂缓缓睁开双眼，垂眸望向摊开的掌心，肉眼看不到丝毫灵光，可丹田深处那一缕温热触感清晰真切。他安静坐在泉水中许久，直至中天明月慢慢向西偏移，泉水褪去白日暖意变得微凉，才起身披好外衫，将铁剑系在腰间，稳步踏上山道返回听澜峰。今日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步伐却依旧沉稳有序，不见半分浮躁。
听澜峰正殿之内灯火尚未熄灭，昏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院中青竹交错剪影。肖寂在殿门外驻足片刻，抬手轻轻整理好身上衣衫，抬手叩响木门。屋内传来沈倦慵懒一声“进”。
他推门走入殿中，走到长案前方躬身行礼，语声平稳无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轻轻蜷缩又松开：“弟子在灵泉之中，凝聚出了灵力。”
沈倦原本半阖的双眼缓缓掀开，淡淡目光落在肖寂面上停留一瞬，眼底寻不出惊喜、欣慰或是意外，平静得如同在听闻一件寻常小事，只淡淡应出一个“嗯”字，随即再度合上双目。
肖寂静立原地等候许久，预想之中的提点、夸赞一句都未曾等到，殿内只有烛火轻微跳跃的声响。方才丹田那一缕温热灵力仿佛骤然淡去几分，心底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沉默片刻再次躬身行礼告退。
肖寂轻掩殿门，顺着石阶缓步走下，夜风穿过竹林带来连绵沙沙声响，月光将他单薄身影长长拓在青石路上。正殿之中，待少年脚步声彻底消散，沈倦方才重新睁眼，望着紧闭木门怔了片刻，嘴唇轻轻动了动，到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撑着木扶手缓慢起身，胸口熟悉的沉闷钝痛再次翻涌而来，眩晕感席卷头脑，只能扶着桌沿静静等候不适感褪去。片刻后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深吸几口山间微凉晚风，心中纷乱心绪稍稍平复，自语一句“明日再说”，关窗走入内室躺卧榻上，腕间银铃轻轻一响，便彻底归于沉寂。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肖寂坐在自家小院青石高台打坐，静心沉入丹田感知昨日那一缕灵力。他整夜小心翼翼收敛心神，连翻身都格外轻柔，生怕惊扰那一丝来之不易的灵流。可此刻丹田之内空空荡荡，昨日的温热踪迹全然消失，仿佛昨夜凝灵只是一场虚幻。他反复凝神探查数遍，再次依照心法吐纳引气，灵气依旧行至肩胛便四散溃散，与往日没有半点分别。
晨光一半落在他面颊，一半藏在竹影阴影之下，面上看不出悲喜，放在膝头的双手却在细微轻颤。心中不是愤怒委屈，只是漫长坚持之后一场空的茫然失落。他在石台静坐至晨雾散尽、日头高升，才起身拿起铁剑去往演武场，一招一式依旧标准沉稳，仿佛昨夜灵泉的突破从未发生。
许长安寻他一同前往膳堂用膳，一路上不停闲谈宗门各类琐事，肖寂偶尔低声应和，旁人看不出他心底起伏，只有自己清楚，那一夜短暂的凝灵不过是灵泉外力短暂馈赠，体内那道隔绝灵气的屏障，依旧牢牢横亘在肩胛脉络之间。
午后阳光温热，听澜峰山腰练剑空地只剩肖寂一人，他手持铁剑不停往复演练整套基础剑路。没有稳定灵力加持，所有招式全靠肉身筋骨支撑，手臂酸胀发麻便短暂甩手舒缓，虎口磨破渗出血丝，便取布条简单缠绕包扎，一心将所有心绪尽数寄托在剑招之上。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邱愈弦缓步走入，一身崭新墨色锦袍版型利落，衬得他身形高挑，身侧紧跟着陆青阳，少年一身青衫，腰间佩剑青霜寒光内敛。
肖寂见状收剑躬身行礼。
邱愈弦随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空旷院落，笑着开口：“三师兄在何处？我带青阳来，想与你切磋剑法，两峰弟子互相印证，也好增进修行感悟。”
肖寂垂眸沉默片刻，知晓对方本意并非交流修行，话到嘴边终究没有直言推辞。不多时沈倦自正殿缓步走出，斜倚廊下木柱，一身高领长衫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淡淡目光扫过院内二人，轻声应允任由他们比试。
邱愈弦当即招呼二人分立场地两端，示意切磋正式开始，陆青阳拔剑出鞘，如水剑光铺展开来，肖寂握紧手中普通铁剑，缓缓抬起重剑尖与之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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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凝聚出了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