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温如言端坐在木椅上,脊背挺直,眉眼一派平和,台下师弟师妹争执拉扯的动静落在他眼中,却像什么喧闹都未曾入耳,安安静静坐着不动分毫。
邱愈弦见玉玲珑揪着自己不放,急着抬高声调朝主位呼喊:“大师兄!快管管她!”
温如言这才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慢悠悠落在二人身上,语速依旧拖得绵长,一字一顿往外吐:“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句话堵得邱愈弦当场僵在原地,一时找不到半句辩驳的话。玉玲珑手上力道不曾松半分,直接拽着邱愈弦往演武场外的空地上掠去,两道身影掠过青石广场,远远飘来邱愈连声讨饶的呼喊:“二师姐我错了,你轻些,别动手!”
没过片刻,场外传来一声重物磕碰的闷响,紧跟着响起玉玲珑清亮的喝斥声,听得出是动了火气;又过片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邱愈慌不择路奔逃,嘴里不停嚷嚷:“我真不是有意的!别追了!”
“站住!”玉玲珑的声音紧随其后。
“偏不!”
一追一赶两道身影踏空掠过竹林上空,少女清脆笑闹声混着少年气急的呵斥交织在一起,顺着山风慢慢飘远,直至彻底消散在山谷深处。
温如言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抬眼望向二人离去的方向,两道纤细身影早已消失在连绵青竹之间,他眉心轻轻收拢,低声轻叹一句,语气里分不出是无奈还是担忧。
立于角落的肖寂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沈倦,恰好捕捉到对方唇角极淡地向上扬了一点,那抹笑意浅淡,藏在松弛的倦意里,转瞬便恢复平常模样。
等山间声响彻底归于平静,孟长老捧着厚厚一卷名次名册,缓步重新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压下场内细碎交谈。他将名册平铺展开,目光扫过全场数百名弟子,逐一提报本次校考排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弟子便快步上前,躬身领取宗门滋养丹药,人人面上都藏不住难掩欣喜,脊背挺得笔直。
肖寂独自立在演武场偏僻边角,一手稳稳攥着那日对战所用铁剑,虎口处被兵刃震开的伤口早已凝固,暗红血痂牢牢贴在皮肉上,看着格外刺目。白日交手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周遭弟子窃窃私语的讥讽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剑柄粗糙纹路。
许长安缓步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肖寂肩头,语气满是宽慰:“这次落败不算什么,往后勤加修炼,下次校定定然能追上旁人。”
肖寂微微颔首道谢,不多言语,转身顺着山间石阶,独自往听澜峰方向走去。夕阳斜斜垂落,橘红余晖铺满整条山道,将他单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孤峭长剑静静斜插在青石路上,一路沉默,无人同行。
暮色彻底吞没群山,听澜峰山腰小院浸在一片静谧里。肖寂独坐院中青石高台,摊开那本《天玄筑基心法》平铺在石面上,指尖落在书页批注之上,心神纷乱,通篇文字落在眼里,却半分也读不进去。白日那场比试如同细小尖刺,不痛,却长久硌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并非畏惧输赢,真正郁结于心的是先天桎梏。满场同门皆能引灵气护体,唯独自己任凭日夜苦修,始终无法凝聚半分灵流,只要与人交手,先天差距便会**裸摊开,旁人随口一句“无灵根废物”,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肖寂闭目调整呼吸,试图平复翻涌心绪,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肖寂。”一道慵懒声线随风飘入院中。
肖寂猛地抬眼转头,院门处立着沈倦。一身宽松月白薄袍,墨发未束随意散落在肩头,手中提着一盏竹纸灯笼,昏黄暖光漫开,清晰衬出他右眼下那粒朱红泪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肖寂连忙起身拱手,眼底藏着几分意外:师尊素来甚少踏足外门弟子小院,更不会夜间独自寻来。
“随我走一趟。”沈话音落下,转身便顺着竹间小路缓步前行,腕间银铃随脚步轻响,叮咚声响衬得山间愈发安静。
肖寂紧随其后,穿过成片连片青竹林,绕开山间灵泉石台,行至一处更为僻静的独立小院。院内只栽数竿翠竹,一方石桌、两张木凳摆在中央,桌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着,微弱灯火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此处是我平日独处的院落。”沈倦推开木门走入,抬手指向对面石凳,“坐下说话。”
肖寂依言落座,心底藏着满腹疑惑,安静等候师尊开口。沈倦手肘撑住石桌,掌心托着半边脸颊,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神色带着几分未散的困倦。
“白日校考落败,心里憋着一口气,对不对?”
肖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如实低声回话:“弟子先天无灵,不敌他人本是理所应当,并无不甘。”
沈倦轻轻摇头,指尖点向摊在石桌上的心法书页:“并非理所应当,只是你修行的法子全然走错了路。”
他伸手将书卷拉到自己面前,清瘦指尖落在那句批注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你先前特意问我,灵气入渠分寸该如何把控。心法文字只能讲清道理,真正的‘度’,藏在你自身经脉感知里,书本写不出。”
肖寂抬眼,眼底满是茫然:“弟子日夜打坐静心感知,灵气行至肩胛淤塞之处,便尽数四散,始终无法稳住灵流。”
“伸手过来。”沈倦朝他抬了抬手掌。
肖寂愣了片刻,迟疑着缓缓递出右手。沈倦三根指尖稳稳搭在他腕间脉络,掌心带着一层沁骨微凉,触感如同落雪轻贴肌肤。肖寂周身骤然一僵,胸腔心跳毫无来由骤然加快,整条手臂僵直,不敢随意动弹半分。
温和灵力顺着沈倦指尖缓缓渗入肖寂经脉,一寸一寸缓慢沿手臂向上游走,流速平缓如同春日融雪,所过之处周身滞涩感稍稍舒缓,淡淡药香顺着二人相触之处,缓缓萦绕在肖寂鼻尖。
灵流行至肩胛淤堵位置时,沈倦眉峰微微向内收拢,低声轻语:“这里淤塞过重,阻碍灵流通路。”
话音落下,他催动灵力尝试向内疏导,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顺着脉络往淤塞处探去。肖寂身躯紧绷,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识海深处似有异物被外力触碰,一阵强烈心悸猛地席卷全身,眼前骤然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如同千万飞虫在脑海盘旋震颤。
沈倦搭在腕上的手指猛地剧烈一颤,整个人向后失去平衡,重重倚靠在石桌边缘,额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五指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师尊!”肖寂见状慌忙起身,脚步往前跨了半步,心头慌乱不已。
沈倦闭着眼大口平复紊乱气息,许久才勉强掀开眼皮,视线涣散许久才重新聚焦在肖寂身上,嗓音沙哑虚弱:“无妨,只是旧疾被触动罢了。”
肖寂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双手下意识攥紧,喉间千言万语堵在一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
沈倦抬手揉了揉发胀眉心,缓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语声带着几分无力:“你的经脉格局异于寻常修士,肩胛淤堵根深,今日暂且到此,你先回小院歇息,我再细细思索疏导之法。”
“师尊……”肖寂还想多说几句。
“回去。”沈倦声线虽轻,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
肖寂只得躬身深行一礼,转身缓步走出小院。行至竹门处,他忍不住回头回望,昏灯之下沈倦独自倚在石凳上,身形单薄易碎,如同一件精心烧制白瓷,稍一触碰便会碎裂。
晚风穿过竹枝,沙沙声响连绵不绝。肖寂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坐在青石高台之上,手腕仿佛还残留方才那缕微凉触感,淡淡的药香久久萦绕不散,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他抬手抚上自己腕间皮肉,明明没有半点痕迹,却依旧清晰记得方才相触时的悸动,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柔软滋味。
静坐许久,肖寂取出怀中落渊门的传讯令符,指尖轻触冰凉符身。校考落败、经脉淤塞之事只是自身修行难题,并无关乎林渊的紧要变故,思忖片刻,又将令符妥帖收回衣襟,吹熄灯烛躺卧榻上,脑海反复回放今夜小院一幕,久久无法入眠。
落渊峰顶
苍梧极北常年云雾缭绕,落渊崖边山风凛冽,林渊负手静立,目光遥遥望向南方天玄群山。一名灰衣心腹弟子踏着云雾快步上前,躬身压低声音禀报:“宗主,天玄门传回讯息,肖公子如今归属于听澜峰,沈峰平日甚少插手他的修行课业,一切如常。”
林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宽慰,指尖轻捻袖中母符:“沈倦不曾刻意施压,也算稳妥。天玄近日可有别的异动?”
弟子躬身回话:“近日苍梧东境多座凡尘小镇接连遭到魔气妖兽侵扰,妖兽浑身萦绕黑雾,性情狂暴,各地求援文书不断送入天玄大殿,岳浮川已召集四大峰主商议平乱安排。”
林渊眉峰微微蹙起,沉吟片刻挥手令弟子退去。待四下再无旁人,他自袖中取出与肖寂手中成对的传讯母符,指尖渡入一缕柔和灵力,一道无声讯息顺着专属暗纹直冲天玄听澜峰:修行循序渐进,切莫心急,若遇难以解决的难处,随时传讯告知于我。
符身微光一闪,讯息彻底送出,林渊抬眼望向远方东境,魔气动乱自有天玄一众修士处置,无需落渊门插手。
天玄峰大殿。
岳浮川端坐大殿主位,眉头紧锁,阶下一众弟子分立两侧。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东境魔气妖兽作乱迹象诡异,绝非寻常山野凶兽,何人愿带队前往东境小镇平定祸乱?”
温如言跨步上前,拱手躬身,语速迟缓:“师尊……弟子……愿……前往。”
话音未落,玉玲珑紧随一步出列:“弟子一同随行,路上彼此有照应。”
岳浮川微微颔首应允。一旁邱愈弦见二人领命,不甘上前主动请战,却被岳浮川出言拦下,令他留守裂云峰看管门下弟子。邱愈弦撇了撇嘴,只得乖乖退至队列末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