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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二 思念[番外]

楚霄心口微微一颤,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秋家的女儿秋月儿正值豆蔻年华,性子热烈直白。楚霄高热昏睡的那几日,她总爱偷偷溜到窗边,扒着木框往床榻这边张望。纵然身上层层缠绕绷带,脸上还留着尚未消去的擦伤,依旧掩不住他挺拔俊朗的骨相。尤其那双眼睛,哪怕装作茫然无神,眉宇间那一缕散不开的沉郁落寞,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莫名叫少女心头怦然一动。

她全然不顾旁人议论,执意要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失忆男子留在家中。

就这样,楚霄在青鲛村留了下来。

他以报恩的名义,在秋家做苦力。天还未亮,便跟着秋伯出海捕鱼;退潮之时,便去滩涂上捡拾贝壳海产;回到家中劈柴挑水,修缮屋舍,所有粗重活计他都一力包揽。

哪怕刻意压制修为,可曾经经年苦修淬炼出的体魄,远非寻常凡人可比。他观察海流风向,辨得鱼群迁徙的踪迹,每一次出海,渔船上的收获都远胜往日。秋家的家境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宽裕起来,往日紧巴巴的日子,终于多了几分余裕。

原先秋家住的海边土坯矮屋,年年受海风盐雾侵蚀,土墙斑驳剥落,木窗朽坏,遇上暴雨天还会漏雨。手里渐渐有了积蓄之后,楚霄便主动提议,在离滩涂不远、地势稍高的地方,新建一座临海木屋。

凭着一身过人的气力,跟着村里的木工上山采伐坚实耐海风的硬木,扛木料、凿榫卯、夯地基,大半粗重活计都由他一力承担。他记得海边多咸潮,特意叮嘱木工将屋柱垫高离地,木梁木板都用鱼油反复涂刷防腐防潮。

历时月余,一座宽敞结实的原木木屋便落成了。

不再是低矮逼仄的土房,堂屋敞亮,分出三间卧房,屋后搭起储物柴棚,院前围上低矮木栅栏,栅栏下还留出空地可以种菜。站在院中抬眼便能望见翻涌的碧海,既能躲避涨潮,狂风暴雨也不必再担忧屋舍漏雨坍塌。

秋伯与云姨看着崭新的木屋,又欢喜又过意不去,反复念叨他太过操劳。秋月儿更是满心雀跃,总觉得这安稳的新生活,是阿海带给这个家的。

可俗世安稳的烟火,崭新暖和的木屋,却抚不平他心底沉甸甸的枷锁。夜里躺在干爽的木床之上,闭上眼睛,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暖意的同时,内心却时时刻刻清醒明白——这一切本不属于他,这份平静,是偷来的。

秋月儿的心意毫不掩饰。会偷偷给他缝制粗布新衣,会将最肥美的海鱼夹到他碗中,傍晚坐在海边礁石上,会红着脸同他说起村里的趣事,直白地诉说倾慕。

面对少女滚烫纯粹的情意,楚霄心中只剩下深重的歉疚。

午夜梦回,落渊峰的刀光总会如期而至。他的心底,还牢牢锁着梅林旧宅,锁着那一枚小小的银铃手环,锁着那个叫沈倦的人。

他连自己的归宿都无从谈起,又怎么敢承接一份俗世儿女的欢喜。

每一次月儿表露心意,他只能委婉回避,保持分寸的距离。秋月儿看不懂他心底的千山万壑,只当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常常独自坐在海边礁石,望着潮起潮落暗自神伤,满心苦恼。

平静的渔村生活也并非永远安稳。

村里地主家的儿子是出了名的纨绔恶霸,偶然见过一次秋月儿,便起了歹念,要强抢她回去做妾。恶仆数次上门骚扰,言语轻薄,放出狠话,倘若秋家不从,便要拆了这小屋。

秋伯夫妇日夜忧心,整日惶惶不安。

楚霄不愿展露半分武学招式。一旦出手的姿态有异,很容易引人猜疑他失忆的说辞。可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一家遭受横祸。

深夜,趁着夜色浓重,全村人都已经沉沉睡去。他悄悄来到地主宅院墙外,调动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不伤人性命,只暗中搅乱宅院:院中的梁柱无故发出咯吱异响,粮仓谷堆莫名四散纷飞,恶霸卧房的器物整夜砰砰作响,仆从接二连三莫名摔跌。

一连几夜怪事不断,那地主儿子本就胆小迷信,被这接二连三的诡异怪事吓得心神俱裂,只当是招惹了什么山灵海怪,再也不敢打秋月儿的主意,严令手下不许再出去寻衅滋事。

整件事做得无声无息,不留半分痕迹。秋伯一家只当是恶霸良心发现,终于收手,全然不知道,是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外来客,在暗中替他们挡下了这场灭顶的灾祸。

潮起潮落,海浪日复一日拍打着青鲛村的滩涂。

每每等到秋伯一家睡熟,楚霄便会独自走出小屋。咸湿的海风卷起他的衣角,海浪一下下撞在礁石,碎成白茫茫的水花。

他不会做梦,却总被回忆拽回旧时光。

梦里是梅林山庄的梅香,儿时的庭院,梅树开满雪白繁花,小小的沈倦攥着他送的银铃手环,铃铛轻轻叮铃作响。

一想到沈倦,心口便又酸又涩,混杂着愧悔和刻骨的思念。

有时秋月儿会悄悄寻过来。少女捧着一捧刚采来的海菊花,坐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

“阿海哥哥,夜里风大,该回屋了。”

楚霄转头看向她,月光落在少女纯真的眉眼上,心中又是一阵歉疚。

“月儿,你值得很好的人,但不是我。”他的声音被海风揉得很轻,“我是个连过去都没有的人。”

这话秋月儿已经听过无数遍。她抿紧唇,眼眶微微泛红,却不肯死心:“过去记不得便不要记了,我们就在海边过日子不好吗?捕鱼、晒网,看潮起潮落,简简单单。”

换来的也只是楚霄的沉默。

平日里村中偶有行脚商人、路过的江湖旅客经过青鲛村。楚霄每一回远远听见外面世界的传闻,便会下意识避开,害怕听见天玄门三个字,害怕听见沈倦的名字。

可消息终究还是会飘进渔村。

这一日集市,秋伯去镇上置办渔网与铁器,回来之后,吃饭闲谈时随口说起外面的传闻。

“听说苍梧大地如今太平了,魔域的魔祸已经彻底平息,天玄门如今由新的掌门执掌。还有两位天玄的峰主,下山四处游历寻人,走遍各州郡县。”

筷子在楚霄手中微微一顿。

心口骤然收紧。

是沈倦。

楚霄垂着眼,将眼底翻涌的波澜死死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麻木的模样,低头扒拉碗里的鱼肉,没有接话。

云姨叹了口气:“仙门中人,寻什么人啊?”

“那就不清楚了,江湖传言纷纷,说不清底细。”秋伯呷了一口粗茶,“天底下这么大,人海茫茫,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

饭桌上的闲谈散了,秋伯和云姨收拾碗筷,屋内传来碗碟碰撞轻响。秋月儿坐在灯烛之下,低头缝补衣裳,针线穿梭,偶尔传来少女几声浅浅的笑语。

晚饭过后,楚霄照常出海收夜网。

暮色沉沉,海潮的声响从滩涂一阵阵漫上来。他从衣襟内侧,摸出那一小块边缘锋利的玄铁残片,那是当初坠崖之时,从玄铁面具上崩落的碎片,被他攥在手里,一直贴身收藏。

冰凉的铁片搁在掌心,这是独属于楚霄的遗物,却不能让这里任何人知晓。在这里,他只是渔家阿海,一个失去过往的外乡人;可铁片触到皮肤的一刻,天玄、梅林、落渊峰的记忆便会鲜活地涌上来。

屋里灯火温暖,眼前的木屋、菜园、渔舟,一份简简单单的人间幸福就摆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甘愿彻底掩埋楚霄的过往,永远做阿海,便可以就此停留于此,岁岁朝朝听潮看海。

可他心底清楚,这终究是一场虚假的幻梦。

他该如何面对沈倦?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伤痕、那句决绝的告诫,还有这整整两年的山海别离。他无数次幻想相逢,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诉说自己这两年漂泊赎罪的日子,还是诉说埋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情意?

小舟漂在漆黑辽阔的海面,四下只有哗哗浪涛。海风迎面吹过来,他扶着船舷,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夜色。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

沈倦在找他吗?

是终于放下过往见他一面?是还他那枚银铃手环?会不会……终究未曾彻底放下他?

他心底深处,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他悄悄期盼,沈倦的寻遍山河,是为他而来。

期盼时隔经年,那人早已看透自己所有身不由己,知晓他从来都是无辜受苦的那一个。

期盼当年那句永远不要踏进天玄门一步,只是气极之下的决绝,是一时的伤情与无奈,而非余生永世的隔绝。

他无数次偷偷幻想过二人重逢的模样,不再是刀光相向、血染衣襟,只是寻常相逢,静静相拥。

可这份微薄滚烫的期待之下,是铺天盖地的忐忑与惶恐。

他怕一切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怕沈倦遍历山河寻寻觅觅,从来不是为了他。

怕时隔两载,故人早已彻底释怀、彻底放下,只剩他一人困在旧年的梅林月色、年少情长里,独自念念不忘。

而另一边,离青鲛村尚有半日路程的山道上。

晚风卷来淡淡的海盐气息,混着滨海独有的湿润腥意。沈倦缓步走在前方,邱愈弦跟在他身侧。两年来踏遍大江南北,风尘早已落满二人衣袍。

沈倦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捏住那枚小小的银铃,将它取了出来。

银铃安安静静卧在掌心,在触及这一片滨海来风的刹那,沈倦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强烈无比的直觉,像是冥冥之中的牵引,穿过重重山海,遥遥指向大海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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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二 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