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山庄之内,四下寂然无声,只有窗外夜风穿过院落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楚霄在一片沉沉的寂静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昏迷的混沌昏蒙尽数褪去,骨煞身死之后,根植神魂的惑心咒禁锢彻底烟消云散。那些被咒力层层封锁、刻意掩埋压抑的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潮水,汹涌翻涌,一股脑悍然灌入他的识海之中,每一段画面都鲜活锐利,分毫未减。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梅林山庄。满园寒梅盛放,落雪铺满青石庭院,家中灯火温煦,双亲尚在,岁月安稳无忧。又看见幼时的自己,与尚且懵懂的沈倦在梅树下追逐嬉闹,梅瓣落满二人肩头,那时没有仇恨,没有魔祸,只有纯粹干净的朝夕相伴。
画面陡然一转,便是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火光吞噬整座梅林,满门鲜血浸染阶石,家园一夜倾覆。昏迷的他被林渊强行掳走,从此流落异乡。后来辗转踏入天玄山门,有幸拜在沈倦门下,朝夕受他提点修行,朝夕相处之间,情愫暗生,两颗心慢慢靠近,悄悄相爱,那些藏在云山雾海之下的温柔缱绻,此刻也一一在脑海回放。
可美好的光景转瞬碎裂。惑心咒悄然缠上他的神魂,无形枷锁死死困住他的本心。他被邪咒剥夺理智,手握煞气滔天的血煞刃,一次又一次,将刀锋对准曾经最珍视的那个人。
一桩桩,一幕幕,善与恶,爱与伤害,过往温情与满身血罪交织缠绕,清清楚楚,刻骨镂心地刻在他的神魂脑海,无处可以逃避,亦无从辩驳。
记忆全部归位的刹那,巨大的愧悔与痛苦轰然压落下来。楚霄猛地蜷缩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出青白。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喘,滚烫的冷汗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淌。
他终于完完整整记起了一切。记起所爱之人,也记起自己酿成的滔天罪孽。
他想起挥出刀光的画面,同门惨叫、满地血痕历历在目。
跟着,那一句冰冷沉重的告诫,清清楚楚在耳畔回响——此生,永远不要踏进天玄门一步。
这是沈倦最后的决断,是放过他,却也是划开二人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汹涌的思念在此刻疯狂啃噬他的五脏六腑。他多想立刻奔到沈倦面前,颤抖着告诉他,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我是楚霄,是当年梅林山庄那个跟在你身后,一口一声阿倦哥哥的小弟弟。那些青梅相伴的时光我一刻也没有遗忘。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更深重的愧疚便狠狠将他牢牢压住。
他凭什么前去相见?
无数次亲手伤害那个待自己极好的人。温情是真,罪孽亦是真。他没有颜面再站到沈倦的眼前,没有资格再唤那一声阿倦哥哥,更没有资格奢求半分谅解。
他撑着尚且虚弱的身体,独自走到山庄后院那两处浅浅的土坟前。荒草已经爬满坟头,这是当年大战过后,岳浮川命人草草为他父母立的坟冢,没有碑石,只有两抔黄土。楚霄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土之上,指尖抚过坟上杂乱的衰草,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四下只有夜风掠过残梅枝桠的呜咽声响。
“爹爹,阿娘。”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颤抖着肩膀低声对着坟茔喃喃诉说,“孩儿回来了。”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微凉的土地,久久不起,将积攒多年的委屈、悔恨,尽数倾诉给长眠于此的双亲。祭拜完毕,他缓缓起身,最后回望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全部童年欢乐与灭门惨剧的梅林山庄,心中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逗留此地。
他寻来一张打磨粗糙的玄铁面具,沉沉的铁面遮住眉眼鼻梁,只余下下颌与嘴唇露在外头,将那张属于楚霄的容貌彻底掩藏。没有马匹,没有行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徒步浪迹在苍梧的凡尘大地。
他刻意避开仙门聚集的地域,专走乡野僻壤。一路上但凡遇见豪强欺辱百姓、地痞劫掠乡邻,他便会上前出手相助。
昔日在天玄所学的招式太过辨识度极高,只要稍有流露,有心人便能顺着蛛丝马迹追查到他的身份。他已经给天玄、给沈倦添了太多祸事,再也不能因为自己,将祸水再度引向那座云海之上的山门。
于是每一次行侠,他只凭肉身血肉,赤手空拳与人搏斗。拳头会破皮,肋骨会受撞击,皮肉会裂开渗血,痛楚落在身上,反倒会让他心里获得片刻的安宁——这是他应当承受的责罚。路人只知有个戴铁面具的怪人路见不平,没人知晓面具之下究竟是谁。
他就这样在人世间漂泊了近三月有余。
这一日,他行至凡尘地界的群山深处。山间散落着零星农户,大多靠着薄田过活,时常遭到山下盗匪的侵扰劫掠。
楚霄正顺着山道前行,便听见下方山谷里传来女子的哭喊与男子的呵斥怒骂。一伙盗匪闯进一户农家,明火执仗地抢夺粮食财物,还要掳走家中的少女。屋舍之内,农夫为了护住妻女,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楚霄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纵身冲了过去。他依旧死死按捺住体内全部灵力,不肯动用半分修道者的力量,只凭一身肉身拳脚,赤手空拳便扑上前阻拦。
这伙盗匪有十数人之众,个个凶悍亡命,腰间佩刀都淬了麻痹筋骨的毒药,出手毫无顾忌。楚霄赤手相搏,一拳一拳砸向盗匪,拼着皮肉受损,硬生生将大部分匪寇逼退,护下这一户农家老小。可双拳难敌四手,混战之中,锋利的刀刃数次划开他的躯体,臂侧被短刀割开一道深长豁口,毒汁顺着伤口往血肉里钻;身后又有盗匪趁他不备,抡起粗重的木棍狠狠砸在他后背。
剧痛顺着脊背传遍全身,毒素悄然蔓延开来,四肢渐渐泛起麻木之感。粗布衣衫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浸透,体力飞速耗竭。
盗匪见讨不到好处,丢下几句恶狠狠的放话,仓皇逃窜入密林。农户一家人劫后余生,哭着要向他道谢,想要为他包扎伤口。楚霄不愿久留,也不想过多和凡人牵扯,只是摆了摆手,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接受农户的报答,转身便再度踏上山道。
毒性在血脉之中缓缓扩散,身上伤口流血不止,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他浑身冷汗淋漓,视线一阵阵发黑,只能借着山石树木勉强扶靠,踉踉跄跄,漫无目的地向着山路高处蹒跚挪动。
神志渐渐开始模糊,他不曾留意脚下地形,等反应过来之时,身前已是毫无遮挡的悬崖边缘。
浑身脱力的楚霄再也稳不住身形,身体一歪,整个人直直摔落下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山石嶙峋,一路剐蹭撕裂他的皮肉,玄铁面具也在滚落间脱手,坠入草木深处。剧痛席卷全身,意识迅速涣散,他重重摔进翻涌咆哮的近海浪涛之中。
冰冷咸涩的海水疯狂灌入口鼻,残存的那一点意识彻底湮灭,躯体随着起伏不定的海潮,在茫茫大海之上随波逐流。
不知在浪里漂流了多少个昼夜。
待到天光再次破晓,老渔夫秋伯驾着小渔船出海撒网,收网之时,渔网沉沉下坠,捞上来的却不是肥美的海鱼,而是奄奄一息的楚霄。
他浑身遍布挫伤刀伤,浑身冰冷,胸口尚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秋伯心肠仁厚,见他尚有活气,不忍心将他重新丢回海里,费了莫大的力气,把人拖拽上船,调转船头匆匆赶回青鲛村。
秋家的小屋就坐落在海边滩涂旁,低矮的土坯房,木窗被海风侵蚀得泛白,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秋伯将楚霄安置在靠窗边的木板床榻上,妻子云姨熬来温热的鱼汤,又拿出家中仅存的金疮药,小心翼翼替他清理、包扎满身伤口。
高热反反复复纠缠了楚霄三日三夜。
等他终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房梁垂下的破旧渔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海盐与鱼干的气息。
待秋伯前来询问他的来历,楚霄垂着眼帘,神色带上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茫然恍惚。坠崖落水重创之后本就浑身伤痛,倒也让这副失魂失神的模样多了几分真实,那套说辞,早在他于海浪之中半梦半醒间,便已经在心底反复盘算了数遍。
“我……记不得自己是谁了。”他声音虚弱沙哑,目光虚虚落在地面,不敢直视秋伯的眼睛,“只模糊记得原本要去海边投奔亲戚,半路上遇上劫匪,行囊盘缠尽数被洗劫一空。”
他语气黯淡,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层混沌迷茫,将那些血海深仇、满身罪孽,还有属于楚霄的全部过往,尽数深深藏进这一副平静懵懂的表象之下。
秋伯与云姨都是土生土长的渔家,心性淳朴仁厚。见他伤痕累累,连自己的姓名来历都一概记不起,不由得心生恻隐。夫妻俩彼此对视一眼,低声商量片刻,便心软决定暂且将他收留在家中养伤。
“你既然什么都记不得了,总要有个称呼才方便。” 秋伯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碧海,浪花一遍遍拍打滩涂,灵光一闪,“你是被大海送到我们家门口的,往后便叫阿海如何?大海的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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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番外一 流落青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