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踏上旅途
温如言清楚，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故事，远远没有走到终点。永生的孤寂是遥远未来注定要承受的命运，却不是此刻。
可那一份宿命已经烙印神魂，它不会立刻生效，却如同悬于头顶的冷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往后千万年的结局：终有一日，沈倦会寿元耗尽，邱愈弦也会走完自己的道途，世间所有与他相识相知的人，都会一一化作过往尘埃。
往后每一年海棠花开，世间春去秋来，只有他容颜不会更改，永远留存所有回忆。
想到此处，温如言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
眼下，他首先要做的，是守好眼前这片山河，处理完眼前一桩桩未了尘缘。
“先处理战后诸事。”温如言抬眼望向脚下连绵万峰，声音沉稳，重新拾起掌门的责任，“各灵修世家仙门修缮、百姓安抚、寻回《归元心经》，一桩一件，皆不能懈怠。”
沈倦与邱愈弦齐齐颔首。
山风掠过天玄峰顶，吹动他素白的道袍，腕间那枚玉珏，随衣袖轻轻晃动。
玉珏冰凉，故人已逝；长生在身，来日漫漫。只是那无穷无尽的孤寂，尚且蛰伏于尚未到来的岁月之中。
玉珏峰海棠年年落英纷飞，此处是玉玲珑生前久居之地。温如言不愿交由旁人草率打理，便将峰上一应事务尽数托付给玉玲珑的亲传弟子苏晚吟。苏晚吟性情沉静坚韧，得玉玲珑生前倾囊相授，接过玉珏峰执掌之责，守着满树海棠，岁岁替自己的师尊扫坟、供奉香火。
梅林山庄之内，楚霄在一片寂静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咒术的禁锢彻底消散，破碎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汹涌翻涌，一股脑涌入他的识海。幼时梅林山庄温暖安稳的旧日光景，儿时时与沈倦相伴嬉闹的片段；后来家园覆灭，他被林渊掳走，拜入天玄、拜沈倦为师，与沈倦相爱；再往后被惑心咒操控，手握血煞刃，一次次刀刃相向，亲手做出无数伤害沈倦、屠戮正道修士的恶行。
一桩桩，一幕幕，清清楚楚刻在脑海。
清醒过来的楚霄，只余下彻骨的羞愧与煎熬。他知晓沈倦托人将自己安置于此，也听闻那句冰冷的告诫——此生永不得踏入天玄门。他身负累累血债，手上染满同门与正道修士的鲜血，既无颜面去面对天玄一众幸存者，更无颜再见那个曾经待自己万般宽厚的师尊沈倦。
梅林山庄屋舍完好，柴米齐备，可这里的一砖一瓦，只会不断提醒他满身罪孽。
趁着两名奉命守在此处的天玄外门修士夜间轮换值守的间隙，楚霄悄无声息离开了梅林山庄，没有留下半封书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孤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待到两名外门修士第二日清晨入屋查看，床榻早已空无一人。二人不敢耽搁，火速赶回天玄，将楚霄不辞而别的消息禀报给了沈倦。
沈倦听完禀报，久久伫立在廊下，心底翻涌着浓重的遗憾与挥之不去的不舍。无数过往纠缠在心头，可他牢牢记住自己在岳浮川祀堂立下的誓言，也记住那一句不许楚霄踏足天玄的禁令。他攥紧了掌心，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动身去追寻楚霄的下落。是非已然隔开，他们本就该就此两不相扰。
另一边，漂泊在外的楚霄，早已看淡生死，却不愿就这么潦草赴死。满身罪孽压在肩头，他要赎罪。
他寻来一张粗糙的玄铁面具覆住大半张脸，掩去自己的容貌，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徒步浪迹苍梧大地。一路上逢见豪强欺压百姓，便出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每一次交手，他刻意压抑体内属于天玄门的灵力修为，绝不施展半分天玄的招式，只凭肉身拳脚搏斗，生怕身份泄露，再给天玄门招惹是非。
他就这样戴着面具漂泊许久。这一日行至凡尘地界的群山边缘，遇上一伙穷凶极恶的拦路歹徒。对方人多势众，兵刃阴毒，楚霄不肯动用灵力，只凭血肉之躯相搏，终究寡不敌众，被歹徒重重重创，一脚踹下万丈山崖。
滚滚山海之下，浪潮翻涌。
楚霄顺着山崖滚落，坠入近海的浪涛之中，人事不省，顺着海潮漂流，最后被居住在青鲛村的老渔夫秋伯打捞上岸。
秋伯心善，见他尚有一丝气息，便把奄奄一息的楚霄带回自家简陋渔家小屋。楚霄悠悠转醒之后，心知自己不能暴露真实来历，便编出一套说辞，谎称自己本要来青鲛村投奔远亲，半路遭遇野兽袭击，行囊财物尽数遗失，连过往许多记忆都记不清了。
秋伯与妻子云姨，还有女儿秋月儿一家三口，皆是朴实良善的渔家百姓，心一软便将他收留在家中。
秋月儿正值豆蔻，初见楚霄，纵然他身上伤痕累累，难掩俊朗风骨，少女一见倾心，执意要把他留在秋家。
就这样，楚霄便在青鲛村安顿下来，平日里替秋家做苦力，跟着出海撒网捕鱼。他修为尚在，纵然刻意压制力量，体魄也远胜寻常凡人，出海渔获每每收获颇丰，秋家的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面对秋月儿直白炽热的情意，楚霄心中只有歉疚，半分儿女情长也给不出。他的心里装满洗不清的血债，更装着朝思暮想的神剑。根本不敢接纳一份俗世的欢喜。月儿常常为此暗自神伤苦恼。
遇上本地地主家的恶霸儿子要强抢秋月儿做妾，楚霄不愿显露武学招式惊世骇俗，便在深夜悄悄调动一丝残存的灵力，不动声色惩戒那伙恶仆，搅乱地主家的宅院，叫那恶霸心生忌惮，再也不敢来秋家寻衅滋事。一切做的悄无声息，秋伯一家只当是恶人自己收手，对此毫不知情。
时光缓缓流转，两年倏忽而过。
历经落渊峰浩劫的苍梧界，渐渐抚平战争留下的伤痕。天玄门弟子重返落渊旧地，在断壁残垣之中寻回了遗失的《归元心经》地册与人册。温如言亲自接过两卷残册，连同师尊岳浮川留下的天册，一同郑重封存进天玄门最深的密室，布下重重禁制严加守护，不许外人轻易触碰。
表面之上，各门各派渐渐恢复往日秩序，人间烟火重归繁盛，可很多人心里的伤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
沈倦时常独自一人动身前往早已空寂的梅林山庄。那里再无楚霄的踪迹，他便一次次在院中栽种梅树。一株，两株……每来一回，就亲手埋下几株梅苗。岁岁冬来，待来日花开满院，故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这一日，他带着一身满心的落寞，从梅林归来，缓步踏上听澜峰，推开自己小院的柴门。
院中石桌之上，黑白棋子错落排布。温如言与邱愈弦正相对而坐，对弈一盘。
院角廊下，赵伯正低头收拾晾晒的药草，青环蹲在一旁分拣花茶，二人原本在忙活院里杂务，瞧见沈倦归来，又看见石桌旁对弈的掌门与邱愈弦，便凑过来看热闹。
温如言一身素白道袍，如今已是天玄掌门，身负天道守誓人的宿命，性子依旧还是那般温吞。
青环性急嘴快，憋不住心里话，也顾不得还有掌门在场，望着神色郁郁的沈倦，忍不住脱口劝道：“峰主，您总往梅林跑，不如干脆把肖公子寻回来吧。”
赵伯站在一旁，连忙轻轻扯了扯青环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嘴，却也望着沈倦，眼底满是关切。
温如言抬手落下一枚白子，抬眼望向神色寥落的沈倦。
“阿倦，我……知晓你的心思。”温如言停顿数次，才把话说完整，“楚霄他……并非全然......本心作恶。你心中念着他，何不……何不亲自去找寻。你们二人，该当相守。”
沈倦猛地一怔，耳根悄然发烫，十分窘迫。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沉稳持重的大师兄，竟看穿了自己深埋心底不曾言说的心事，还当众说出这般话来。心底却也泛起一丝动摇，两年杳无音讯，楚霄是生是死，过得如何，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
他的怀中，还珍藏着儿时楚霄送给他的银铃手环——那是楚霄当初被惑心咒控制，与他决裂的时候，他心如死灰无奈取下的，却舍不得扔掉。
沈倦心底默默盘算：就算终究不能相守，至少，亲手把这银铃归还给他，二人之间，才算真正彻底做个了断。
一旁的邱愈弦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伸手哗啦打乱棋盘上的棋子，咋咋呼呼上前一步拦在温如言身前。
“大师兄！你也太偏心了！”
话音刚落，邱愈弦转过头，面颊泛开一层淡淡的绯红，目光直直落在沈倦身上。方才还喧闹的声调低了几分，胸中积攒许久的情愫，在此刻一股脑吐露出来。
“三师兄，我……我爱慕你许久。”
直白的告白落入院落，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沈倦神色复杂，半响，他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决：“滚吧。”
短短二字，一番拒绝，让邱愈弦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却也没有再继续纠缠。
沈倦不愿继续困在听澜峰的思念之中，决意辞别大师兄，动身下山，去辽阔的苍梧大地寻找楚霄的踪迹。
可他才刚收拾好简单行囊，邱愈弦却突然从廊柱后面窜了出来，执意要跟着他一同远行。
“我也要去！山中待得烦闷，正好随你下山游历一番！”
临行之前，裂云峰下，邱愈弦的徒弟陆青阳前来送行。少年眉目沉静，望着邱愈弦，眼神藏着一份旁人不易察觉的情愫，话语意味深长。
“师尊，弟子会守好裂云峰，在这里，等您回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传入耳中，邱愈弦浑身莫名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好似一瞬间看透了徒弟心底藏住的心思。他面上一阵不自在，抬手“啪”的一下轻敲了一下陆青阳的脑瓜崩。
“少胡思乱想！裂云峰各门要务你务必守好，不得懈怠！”
撂下这句叮嘱，邱愈弦再不做停留，快步追上已经走出山门的沈倦。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就此离开万峰耸立的天玄山门，踏入辽阔凡俗山河，奔赴一场不知归期的寻人之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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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踏上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