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相见,不必和解,不必赎罪于师门。回到属于他出生的故地,往后的路,由他自己选择。是寻仇,是远走,是就此隐世,皆随他心意,唯独不能再踏入天玄,再和这群人产生牵绊。
两名修士神色郑重,躬身领下嘱托:“弟子记下沈峰主的吩咐。”
二人寻来一副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将昏迷的肖寂抬上,避开主战场的大部队,从另外一条僻静山道,悄然离开落渊峰顶,向着遥远的梅林山庄方向行去。
沈倦立在黑石之上,远远望着那一行三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间云雾之中。
心底那一块纠缠许久的重石,并没有就此落下。放过肖寂,是他遵从自己内心;不许他再入天玄,是他对死去同门、对师尊岳浮川的交代。
是非恩怨,到此暂且隔开。
做完这一桩心事,他才转过身,重新望向落渊峰顶。远处,温如言那道孤寂素白的身影,依旧怀抱着玉玲珑,静静立在漫天呼啸的山风之中,等候踏上返回天玄的归途。
不知过去了几柱香的时辰,温如言才缓缓从冰冷的山石之上撑着身子站起。双膝早已被石头硌得青紫麻木,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已经冻僵,可他怀里,依旧小心翼翼横抱着玉玲珑的躯体。
他抱得极轻,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脊背与膝弯,一步一步,缓缓往峰顶之外走去。步伐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无比,仿佛怀中捧着的不是一具冰冷的遗体,而是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珍宝,稍稍用力,便会就此消散。
山风拂动他沾满血污的素白道袍,肩头落上几片被狂风卷上来的枯碎石屑。
“玲珑,”他嗓音嘶哑破碎,轻轻地在玉玲珑脸上印下一吻,哭过的喉咙干涩刺痛,可一字一句,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我带你……回家。”
这一路漫长而孤寂。
身后落渊峰渐渐被远远抛在身后,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斗、满地血痕、化为飞灰的死修,尽数留在那片乌云笼罩的险峰。沈倦与邱愈弦远远跟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替他扫清前路挡路的乱石,护送着这一道孤单落寞的身影,踏上天玄山门的归途。
一路行过云海层峦,穿过山门重重殿宇,最终踏上玉珏峰。
正是海棠盛放的时节。
两株年岁已久的西府海棠立在庭院之中,满树繁花如云似霞,层层叠叠粉白的花瓣缀满枝桠。微风拂过,无数花瓣簌簌扬扬凌空飘落,漫天飞花纷飞漫舞,洋洋洒洒落在青石地面,落在温如言的道袍肩头,也轻轻覆在玉玲珑染过血的红衣之上,恍若满树繁花,都在俯身迎接它的主人归来。
花香淡淡漫开,冲淡了身上一路携带而来的血腥气。这里是玉玲珑往日最爱流连的去处,春来看花,夏夜纳凉,无数个岁岁年年,她总爱坐在此处,倚着树干,看漫天海棠落英。
温如言将玉玲珑轻轻安置在海棠树下柔软的草地上,指尖抚过她早已没有温度的面颊。往日里那双明媚如火的眼眸永远闭合,那抹浅浅的笑意依旧留在唇角,仿佛只是安然睡去。
他取来短铲,亲手在两株海棠树下掘开一方土坑。泥土湿润松软,混杂着落花与草木的清香,一铲一铲,动作缓慢而郑重。沈倦与邱愈弦立在不远处,静静伫立,没有上前插手,知道这是温如言想要亲手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泥土一点点铺开,将那一身热烈似火的红衣缓缓掩埋。
那一枚短剑玉珏,是从前玉玲珑随身佩戴多年的信物,莹润的玉面手柄之上,还留着她常年摩挲留下的温度。温如言没有将它一同埋入黄土。他取出一根艳红的丝绳,细细穿过手柄,牢牢系紧然后挂在海棠树上。微风拂过,玉珏便会轻轻晃动,没有声响,却好似那个人,依旧还陪在自己身侧,从未走远。
坟冢简简单单,不起高碑,只覆满一层细碎的海棠落瓣。
做完这一切,温如言便在坟茔旁的树根之下坐了下来。
他就那样安静坐着,脊背挺直。
从晨光熹微的清晨,坐到落日熔金的日暮。夕阳的余晖漫过玉珏峰,把满树海棠染成融融的橘红,花瓣随风不断坠落,层层叠叠堆积在他的肩头、衣摆、脚边。
日轮沉沉坠向远山,夜幕缓缓笼罩群山,一轮冷月缓缓升上天际。他依旧没有起身,又从沉沉日暮,直坐到夜色深沉的天明。
夜风微凉,花枝轻颤,不断有凋零的海棠花瓣悠悠飘下,落满他的肩头,落满坟前的泥土。漫山花开依旧热烈,可那个爱花之人,再也不会笑着跑来树下,伸手接住漫天飞舞的落英。
月色如水,静静淌过他孤孑的身影。
头顶的玉珏在清冷月光下泛开淡淡的莹光。世间海棠岁岁依旧,只是往后岁岁春光,再无人同他共赏繁花。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天玄山门晨钟敲响,大战落幕,苍梧界终得暂归太平。
可这份太平盛世里,独独少了那一抹灼灼如火的红衣。
落渊峰一战落幕,骨煞伏诛,四处流窜的魔域死修尽数消散。曾经搅动整个苍梧的祸乱根源彻底斩断,极北深渊之中,那被骨煞暗中撼动的魔域封印,也随着魔头身死,化为灰烬。
可这份得来不易的太平,浸染着数不清的血泪。玉玲珑长眠于玉珏峰的海棠树下,岳浮川早已身死道消,无数天玄与正道修士,永远埋骨落渊的乱石荒峰。战火并未蔓延到天玄山门,殿宇楼台依旧完好,不见刀兵损毁的疮疤,可整座仙山却浸满挥之不去的凄清悲凉。
温如言正式接过天玄掌门的重担,大战落幕第七日,天玄万峰之上,天象骤然剧变。
原本澄澈浩荡的云海翻涌成鎏金之色,万丈光华自九天云霄倾泻而下,穿透层层叠叠的云霭,将整座天玄主峰笼罩其中。清越悠长的鹤鸣响彻千山万壑,千百只灵鹤自九霄盘旋而来,白羽抖落星星点点柔和灵光,绕着群峰往复盘旋。
山门之内,所有天玄弟子纷纷踏出殿宇,仰头望向天穹,满目震愕。
一卷鎏金璀璨的天道灵诏破开云层,缓缓舒展,悬浮于高空,诏文流转熠熠金光。
沈倦与邱愈弦并肩立在广场石阶之下,抬首凝望那道从天而降的诏令,心底已然生出隐隐预感。
千年前,玄机真人倾尽毕生力量封禁魔域主力,天道感念护世无量功德,册封其为天道守誓人,赐予超脱轮回的永生寿元。而今骨煞借旧封印的缝隙掀起滔天魔祸,是温如言扛住万千重压,统筹天下修士扑灭这场劫难,彻底毁掉极北深渊,护亿万黎民免遭涂炭。
天道此番降下灵诏,正是为这份护世功德而来。
浩荡的诏音并不震耳,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苍梧祸乱平息,魔孽余孽尽数诛除。温如言,持正道之心,扛山门之重,舍己身之私,护世间生民。功德昭昭,天道有感,册封尔为新一代天道守誓人,赐永生寿元,永镇魔域深渊,护苍梧山河永安。”
话音散尽,漫天流霞铺满天际,金色灵诏化作漫天细碎光雨,尽数涌入温如言的躯体。
磅礴浩瀚的天道力量在他四肢百骸奔涌流转,重塑灵府经脉。身上征战留下的伤痕转瞬消融,连日鏖战的疲惫一扫而空。可这份力量降临的同时,一股苍茫无边的孤寂,也随同灵诏烙印进他的神魂深处。
永生。不老,不死,不入轮回。
往后悠悠岁月,他会亲眼看着身边之人走完生老病死,而自己将恒久伫立在这片苍梧大地。
温如言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体内力量浩瀚如海,心中却没有半分获此殊荣的欣喜。他侧过脸,目光遥遥望向玉珏峰的方向。
海棠树下一抔黄土,落英岁岁可期,可那个一身红衣、明媚如火的女子,再也不会归来。
千年前玄机真人受封守誓人的那一日,尚且有旧友同游论道,尚有前路可盼。如今落到自己身上,这份长生,从一开始,就背负着生离死别的重量。
世人皆艳羡永生不朽,将其视作无上馈赠,唯有守誓人才懂,这亦是一场无尽的酷刑。往后王朝更迭,沧海桑田,爱恨悲欢、故人羁绊,终会被时光一一冲刷殆尽,唯有他困在永恒的时光长河,反复亲历离别。
沈倦迈步上前,神色复杂难言。永生是无数修士穷极一生追逐的奢望,可对于刚刚永失所爱的温如言,这份赏赐更像是一副沉重枷锁。
“大师兄。”沈倦声音低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知该道贺,还是该劝慰。
温如言缓缓收回远眺玉珏峰的视线。
“我读过玄机真人遗留的手记。”他语调平静,听不出大喜大悲,“守誓人的长生,从来不是奖赏,是一份永世不能卸下的枷锁。”
千年前玄机真人独坐峰顶古松,目送故友一个个归于尘土,看尽人间起落沉浮。如今这份宿命,落在了他的身上。
天道灵诏散去,漫天灵鹤缓缓远去,云海重归往日模样。
眼下远未到安享太平的时候,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悬而未决。
战后幸存的修士与凡间百姓需要安置;流落落渊峰的《归元心经》需要寻回。
梅林山庄那边,尚且不知肖寂苏醒之后会做出何种选择,他身负满身过往,手握一身道门修为,他的去向,依旧是一桩隐忧。
邱愈弦尚还年少,心性虽经战火磨砺,却依旧需要历练成长,天玄门未来诸多重担,还需要他慢慢承接。沈倦刚刚接纳灵尊完整传承,体内力量尚且没有完全融会贯通,心中的愧疚、挣扎也尚未完全消解。许许多多的人和事,都还悬在当下,未曾落定。